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吕布下令严密封锁关于印刷术的核心机密，但随着寒门学子大量涌入寿春，有些事始终是瞒不住的。
更何况，如今整个扬州和徐州大改革，动静实在太大，再加上此前吕布离经叛道的行为，根本没有人敢忽视，一些消息还是传播出去了。
许昌，丞相府。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曹操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没有摆放军报，也没有摆放竹简，而是放着一本用蓝线装订好的册子。
那是论语。
一本在寿春街头只卖三十文钱，甚至比一斗米还便宜的论语。
“诸位，都传阅过了吧？”
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坐在下首的荀彧、郭嘉、程昱等人，神色各异。
特别是出身颍川荀氏的荀彧，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捧着那本书的手指节都在发白，仿佛他捧着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纸张洁白……”
荀彧颤抖着翻开书页，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最可怕的是，这并非手抄，而是印上去的。”
“我看过了，市面上流出来的这一百本论语，每一个字的笔锋、大小，乃至墨迹的深浅，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诸位明白吗？”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
以往一卷手抄的论语，因为竹简昂贵，抄写繁琐，动辄要价数千钱，而且有价无市。
那是世家大族用来传家的宝贝，是他们垄断知识、垄断官场的壁垒，是他们打压寒门的最强底牌，甚至还要强于钱财。
可现在，吕布把这壁垒砸了个粉碎。
三十文一本！
这意味着只要一个普通农夫省吃俭用几天，他的儿子就能读上圣贤书！
这意味着再过十年，天下的读书人将如过江之鲫，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将变得一文不值！
可能这些读书人比不上从小读书的世家子弟，但平民之中从来不乏天才，而当基数足够大的情况下，其中爆发出来的威力是难以想象的。
“这是诛心啊！”
荀彧猛地合上书本，闭上眼睛，浑身都在颤栗。
“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杀的不过是人命；可这东西，杀的是天下士族的魂！是在挖我们所有人的根！”
“丞相！”
荀彧突然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布不死，礼乐崩坏！若任由此物泛滥，不出三代，士族将无立锥之地！大汉的纲常伦理将荡然无存！”
“请丞相即刻发兵！倾举国之力，剿灭此獠！毁掉那妖术！”
不仅是荀彧，身后出身世家的群臣也纷纷跪倒，哀嚎声一片。
曹操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理解荀彧的恐惧，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公平就是最大的残忍。
但他看到的，更多。
曹操伸手拿起那本《论语》，轻轻摩挲着封面。
“毁掉？”
曹操心中冷笑，如此神器，毁了岂不可惜？
若是我曹孟德掌握了此术，何愁不能打破世家对朝堂的钳制？何愁不能让天下的寒门才俊为我所用？
“文若快起。”
曹操起身扶起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绝。
“吕布倒行逆施，自然要讨伐的。”
曹操眯起眼睛，看向东南方向。
他并未提起对印刷术的处理，因为有些东西还没到手前，是不太方便说的。
……
河北，邺城。
同样的一幕，正在大将军府上演。
“混账！混账东西！”
袁绍气急败坏地将一本孙子兵法撕得粉碎，漫天纸屑飞舞。
“三十文？他吕布是疯了吗？这等圣人典籍，怎么能卖得比猪肉还贱？”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靠的就是门生故吏遍天下，靠的就是对经学的解释权。
如今吕布这一手，简直是把袁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主公！”谋士审配满脸惊恐地说道。
“如今河北世家已经炸锅了！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的族老们天天堵在门口，说若是主公不除吕布，他们就不再提供一粒军粮！”
“反了！都反了！”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也不傻。
看着地上的纸屑，袁绍眼中的怒火逐渐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
“这印书的法子，必须弄到手！”
袁绍猛地转头，盯着许攸：“子远，你路子野，想办法派细作混进寿春！”
“不管花多少钱，死多少人，一定要把那个懂技术的工匠给我绑回来！”
“谁掌握了这个，谁就是天下的文坛领袖！”
……
荆州，襄阳。
蔡瑁、蒯越等荆州大族的族长，此刻正围在刘表面前，一个个神情激愤，仿佛吕布挖了他们家祖坟。
“使君！吕布此举，是让人类重回蛮荒啊！”
“若人人都能读书，那还要我们这些世家做什么？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一直寄居在新野的刘备，此刻也拿到了一本从寿春流出来的孟子。
他坐在驿馆的灯下，看着那精美的印刷，久久无语。
“大哥，这书真不错啊！字大，看着不费劲！”张飞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
“要是俺小时候有这书，说不定俺也能买个官当当！”
刘备苦笑一声，看向对面的徐庶。
“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放下书本，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
“主公，这东西比吕布的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它在挖士族垄断知识的根。那些族老们之所以如此疯狂，是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怕有一天，他们眼中的泥腿子也能站在朝堂上，跟他们论道。”
刘备叹了口气，抚摸着书页，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心中不禁哀叹。
“备只恨这等利国利民的神器，不在我手。”
“若是备能掌握此术，何愁汉室不兴？”
这一夜，大汉十三州的风云起，各地的世家豪族疯狂了。
他们向诸侯施压，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唯一的条件就是弄死吕布，毁掉印刷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