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内,灯火通明。
那一夜,阚泽没有睡,吕布也没有睡。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阁楼时,吕布将一枚崭新的印信放在了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的阚泽手中。
“德润,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典学从事。”
吕布看着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年轻人,语气郑重。
“徐扬两州的教育、选拔,还有这万卷楼的运作,我全交给你了。”
阚泽捧着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双手微微颤抖。
典学从事,这在以往或许只是个闲职,但在吕布这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请主公吩咐!”阚泽跪地领命。
“泽必肝脑涂地,不负主公重托!”
“我不需你肝脑涂地,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吕布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速成。”
“速成?”阚泽一愣。
“没错。”吕布在大厅内来回踱步,声音急促而有力。
“如今徐扬二州百废待兴,之前的世家罢工虽然被我用军队强行压下去了,但大头兵毕竟是大头兵,让他们杀人行,让他们算账、断案、写公文,那是赶鸭子上架。”
“我等不了十年八年去培养什么大儒,徐、扬两州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吕布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阚泽:“我要你利用这里的印刷术,立刻、大量地印制最基础的识字教材和律法简本!”
“然后,在寿春、在广陵、在下邳,给我开设速成班!”
“招募那些识字的寒门子弟,甚至是聪明的农家子,进行突击培训!三个月!我只给你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不要求他们懂什么微言大义,也不要求他们能写出锦绣文章。”
“只要他们能识字、能算账、能看懂我的军令、能背下来大汉律里关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那几条,就给我派到县衙去干活!”
吕布的话,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在这个时代,教育是精英的特权,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讲究的是家学渊源。
但吕布要打破这个规矩,他要搞的是流水线式的吏员批发。
阚泽听得目瞪口呆,但随即,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太清楚底层需要什么了。他们不需要成为圣人,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养家糊口的机会。
“主公英明!”阚泽激动地大喊。
“乱世用重典,治世需能臣。但在乱世与治世之间,我们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吏!”
“泽明白该怎么做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阚泽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寒门的拼命”。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吃住都在万卷楼里。他带着几十名工匠和招募来的穷书生,夜以继日地编纂教材。
他抛弃了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将常用的三千个汉字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诀。
他将复杂的律法删繁就简,只保留最核心的刑律和民法。
他甚至还编写了一本算术速成,专门教人怎么算粮税、怎么记账。
印刷机日夜轰鸣,墨香飘满了整个太守府后院。
短短半个月,第一批一万册速成教材便新鲜出炉。
紧接着,寿春城内以前的一座兵营,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学堂。
数千名来自徐扬各地的寒门子弟、落魄游侠、甚至是一些机灵的农家少年,走进了这座大门。
他们依然穿着破旧的衣服,依然吃着粗茶淡饭,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在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读书声和算盘声。
阚泽亲自授课,他对这些学生只有一个要求:学不会的,滚蛋!
这种近乎残酷的淘汰制,逼出了这些人所有的潜力。
……
三个月后。
扬州,合肥县衙。
这里曾经是世家把持的重镇,前段时间因为罢工,县衙一度瘫痪,全靠一名千夫长带着兵硬撑着。
这一天,县衙大门打开。
那名千夫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大堂上发愁,而是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迎接一群年轻人的到来。
这群人大约有十几个,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袍,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有的看起来文弱,有的看起来粗壮,但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实习吏员四个字。
“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
千夫长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拉着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的手。
“这断案算账的事儿,真不是人干的!老子宁愿去砍十个脑袋,也不愿算那半斤八两的税!”
“大人辛苦。”
那年轻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没有寒暄,没有接风宴。
这群刚出炉的速成吏员立刻投入了工作。
有人接手了积压如山的案卷,虽然他们引经据典不如老吏熟练,但他们死扣律法条文,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徇私枉法。
有人拿起了算盘,开始清算府库的烂账。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做账的猫腻,但他们加减乘除算得飞快,一笔笔税赋被算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身底层,太懂百姓的疾苦了。
面对那些来告状的农夫,他们没有打官腔,没有索要茶水费,而是耐心地听完,然后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对方该怎么办。
“这一亩地,按温侯的令,交三斗粮。多一粒也不行,少一粒也不行。谁敢多收你的,你来找我,我去扒了他的皮!”
“你家牛被偷了?带我去现场!我有温侯的手令,敢偷牛的,抓到了就是个死!”
粗糙,生涩,甚至有些莽撞。
但这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却让整个县衙焕然一新。
衙门外,几个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世家残余,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惊恐。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王家的老账房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年轻人在算盘上运指如飞。
“那些泥腿子,三个月前连名字都不会写,现在竟然能平账?”
“完了……全完了……”
另一名赵家的前任县丞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之所以敢罢工,敢威胁吕布,最大的底气就是:行政垄断。
他们认为治理天下是一门高深的手艺,非世家子弟不能掌握。虽然吕布屠杀士族,但他们觉得扬州迟早要乱,那些大头兵也只能解决暂时的问题,毕竟那些大头兵可不会收税、断案。
可现在,吕布用事实狠狠抽了他们一巴掌。
原来,治理县乡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学问。只要识字、懂法、会算账,这就够了!
这一刻,世家们终于意识到,他们的行政垄断手段,似乎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