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泰山脚下。
一支打着吕字旗号的队伍,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火急火燎地向着泰山大寨进发。
为首一辆马车上,陈宫掀开车帘,那一向注重仪表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连头上的发冠歪了都没顾上扶。
“快!再快点!”
陈宫催促着车夫,手里的汗巾已经被他攥出了水。
昨天夜里,他接到了吕布的飞鸽传书,只有寥寥几个字。
“泰山已定,速来接收。”
看到这信的时候,陈宫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里“咯噔”一下。
泰山已定?
怎么定的?
主公就带了十八个人去啊!那臧霸手底下可是有三万亡命徒!
陈宫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无数种可怕的画面:
或许是吕布被臧霸扣为人质,逼迫下邳拿赎金;
或许是吕布中了埋伏,正带着残兵败将在山里躲猫猫,这信是为了骗他带兵去救……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啊……”
陈宫看着身后这两千名连夜拼凑出来的老弱残兵,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这次来,连谈判的筹码、甚至赎金都准备好了。
只要能把主公活着换回来,哪怕割让几个县,他也认了!
“军师!到了!”
就在陈宫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传来了探路的斥候的声音。
陈宫猛地抬头。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那座盘踞在平原尽头的泰山大寨,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只是一眼。
陈宫的瞳孔就猛地收缩成了针尖状。
“这……这是……”
他跌跌撞撞地跳下马车,顾不上整理衣袍,快步冲到寨门前。
或者说,曾经是寨门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废墟。
碎裂的木茬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兽硬生生撕碎的;扭曲的精铁门栓像麻花一样扔在路边;地上的拒马、陷坑,全都被夷为平地。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场惨烈杀戮的血腥气。
“这门……是被撞碎的?”
陈宫摸了摸一根断裂的门柱,手指微微颤抖。
这种破坏力,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难道主公带了攻城锤?不可能啊,十八骑怎么带攻城锤?
“军师!您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陈宫的思绪。
陈宫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正从大寨里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披百花战袍,骑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正是毫发无损的吕布。
而在吕布身后……
陈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个平日里桀骜不驯、听调不听宣的泰山贼首臧霸,此刻正像个尽职尽责的马夫一样,手里牵着赤兔马的缰绳,亦步亦趋地跟在吕布身侧。
臧霸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但他看着吕布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怨恨。
只有敬畏。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像是看到了神明一样的敬畏。
“温侯慢点,这路不平。”
臧霸甚至还贴心地踢开了一块挡路的小石头,那副殷勤的模样,简直比吕布身边的亲卫还要亲卫。
“这……”
陈宫彻底石化了。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还是那个啸聚山林、连曹操都不放在眼里的臧宣高吗?
这分明就是个温顺的老奴才啊!
“公台,愣着干什么?”
吕布骑在马上,看着呆若木鸡的陈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是让你来接收防务吗?粮草册子和兵马名录都在臧霸手里,你跟他对接。”
“啊?哦……是!是!”
陈宫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在吕布和臧霸之间来回打转。
直到吕布带着亲卫去巡视营房了,陈宫才一把拉住旁边一名泰山军的副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位将军,借一步说话。”
陈宫指了指那破碎的寨门,又指了指跟在吕布身后的臧霸。
“温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不是用了什么离间计?还是夜袭?或者是下毒?”
在陈宫的认知里,十八个人想要收服三万人,只有用奇谋诡计这一条路。
那副将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了一眼吕布远去的背影,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计?什么计?”
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先生,您不知道吗?温侯他是直接杀进来的。”
“杀进来?”陈宫一愣。
“是啊……”
副将深吸一口气,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
“一开始我们在十八盘埋伏了滚石檑木,结果温侯拿着画戟,像打球一样,把几千斤的石头全给抽碎了!碎成粉了啊!”
“然后他在谷底射箭,几百米高啊,一箭就把我们孙将军头上的红缨给射断了!”
“到了寨门口……”
副将指着那一地废墟,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温侯骑着马,轰的一声,那么厚的铁门,就跟纸糊的一样炸开了!门后面顶着的几十个兄弟,当场就被震得七窍流血死了!”
“然后温侯一个人冲进来,杀了几百个,大帅想偷袭,结果被温侯反手一戟杆抽断了刀,人飞出去七八丈高……”
听完这番描述。
陈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破碎的寨门,卷起地上的木屑,打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上。
“一戟碎石……单骑破门……万军取首……”
陈宫喃喃自语,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都像是重锤砸在心口。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校场上指点江山的背影。
陈宫的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想起了几天前,也是这个背影,一个人一杆戟,杀穿了曹操的数万大军,逼得曹操割须弃袍。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吕布勇猛,是运气,是曹军大意。
但现在,看着这被物理粉碎的泰山大寨,看着这三万跪地臣服的精兵。
陈宫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相岔了。
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奇谋妙计,什么连横合纵,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多余。
陈宫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就是所谓的一力降十会吗?”
他这一生,自负智计百出,为了辅佐吕布成就霸业,可谓是呕心沥血。
可如今,他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没了用武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