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目光死死锁在李长生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找人。
找那个失踪已久的大宗师。
李长生放下了茶盏。
他当然知道庆帝在试探什么。
“叶流云?”
李长生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狂热。
“听说他的流云散手天下无双。”
“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若是有机会,我倒真想领教领教,看看是大宗师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这一番话,说得像极了一个只痴迷于武道的武夫。
庆帝盯着李长生看了许久。
他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李长生的表情很自然,那种对高手的向往做不得假。
庆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难道叶流云的失踪,真的跟这小子无关?
若是李长生不知道叶流云的下落,那这老怪物到底藏哪儿去了?
庆帝心中疑惑,面上却是不显。
他又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刚才你也看见了。”
“朕的那几个儿子,都不怎么成器。”
庆帝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长生。”
“你说说看,这几位皇子,你觉得谁更适合那个位置?”
这是一个送命题。
历朝历代,参与夺嫡的大臣,大多没有好下场。
角落里的范闲呼吸都放轻了。
他紧张地看着李长生,生怕这位大哥说错半个字。
李长生却是连思考的样子都懒得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按规矩,自然是太子。”
“立嫡立长,这是祖制。”
庆帝闻言,神色淡然。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但紧接着,李长生的话锋一转。
“不过。”
李长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庆帝。
“太子殿下,似乎有些着急了。”
庆帝翻书的手猛地一顿。
御书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着急?
着急什么?
身为储君,若是着急,那自然是急着想坐上那把龙椅。
而在龙椅上的人还没死的时候就着急。
那就是想弑君。
庆帝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镇定,甚至看不出喜怒。
但那一瞬间,整个御书房的气压低得吓人。
太子的那点小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知道。
只是没想到,李长生竟然敢这就么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庆帝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发怒。
反而笑了起来。
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听不出喜怒。
“有些话,只有你敢说。”
庆帝指了指李长生,摇了摇头。
并没有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继续深究。
仿佛刚才那个关于弑父的指控,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云睿把你教得很好。”
庆帝感慨了一句。
“这满朝文武,你是最像她的。”
“也是最让朕省心的。”
提到李云睿,李长生眼角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宫门外,那个满眼忧色的女人。
还有那只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的手掌。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京都。
也只有在李云睿身边,他才能感觉到几分纯粹的暖意。
“娘亲待我极好。”
李长生轻声回应。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亲近。
这种亲近,装不出来。
庆帝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转动。
越过李长生,落在了角落里的那道人影身上。
“范闲。”
一直当透明人的范闲连忙上前一步。
“臣在。”
范闲低眉顺眼,老实得像只鹌鹑。
庆帝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锋芒毕露,坐姿随意。
一个谨小慎微,恭敬有加。
都是好苗子。
也都在某种程度上,和那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庆帝淡淡说道。
“你这性子,还是太跳脱了些。”
说到这里,庆帝看了一眼还在喝茶的李长生。
“平日里没事,多往定安王府跑跑。”
“跟长生学学。”
“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范闲心里发苦。
跟这位学?
学怎么在御书房怼皇帝,还是学怎么当众打断别国使臣的骨头?
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不满。
“臣遵旨。”
“定会向王爷多多请教。”
范闲拱手应道,态度诚恳。
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恍惚间。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那个叫叶轻眉的女子,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站在太平别院里,指着这天下江山,说着要改变世界。
可惜了。
庆帝心中微微叹息。
皇权路上,容不得绊脚石。
哪怕是再惊才绝艳的人,挡了路,也得死。
叶轻眉挡了。
所以她死了。
如今她的两个儿子就站在自己面前。
若是这两个小子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知道了他们的母亲,是死在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手里。
这御书房内,怕是又要见血了。
想到这里,庆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但他不认为会有那一天。
只要他在一天,这天就翻不过来。
毕竟,他是这世上,隐藏最深的大宗师!
也是庆国的皇帝!
势力,实力,龙气加身!
想要屠龙,庆国的禁军,洪四庠,乃至庆帝自己,岂是任人宰割的?
“行了。”
庆帝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那种缅怀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色不早了。”
“朕也乏了。”
“你们退安吧。”
李长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顺手拎起桌上的那个锦盒。
动作依旧洒脱。
“臣告退。”
李长生没有行大礼。
范闲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礼。
“臣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的夜风有些凉。
才刚转过回廊,便看见那辆黑色的轮椅静静停在阴影里。
陈萍萍并没有走。
他在等。
看到李长生和范闲并肩走出,这位鉴查院院长的脸上,皱纹舒展了几分。
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就像是看着两株终于长成的参天大树。
“出来了。”
陈萍萍轻声说道。
李长生走上前,微微颔首。
“让您久等了。”
陈萍萍摆了摆手,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越看越是满意。
“陛下既然开了口,以后你们二人便多亲近亲近。”
陈萍萍看向范闲,语重心长。
“范闲。”
“你在京都根基浅,性子又野。”
“以后多跟着长生,别整天想着逞英雄。”
“他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着,这路才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