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并没有让这头野兽退缩。
鲜血如注般喷涌,染红了程巨树脚下的青石板。
断臂处的剧痛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
“......”
程巨树那双赤红的眸子此刻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飞快在右肩几处大穴点下,硬生生止住了喷涌的鲜血。
随即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街道两旁的瓦片簌簌落下。
身为北齐八品高手,程巨树体内的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原本就魁梧如山的身躯,竟似又涨大了一圈。
那一层黝黑的皮肤下,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蜿蜒游走。
恐怖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席卷。
就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
范闲脸色大变。
这种程度的真气波动,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这才是八品高手的真正实力。
困兽之斗,最为致命。
程巨树死死盯着高墙之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他不管对方是谁。
既然断他一臂,那就要用命来偿。
巨大的脚掌猛地跺向地面。
坚硬的青石板瞬间龟裂,碎石飞溅。
借助这股反震之力,程巨树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冲天而起。
目标直指高墙之上的李长生。
那仅剩的左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要将眼前这个白衣人砸成肉泥。
范闲想要出声提醒,却发现自己在那股威压下连开口都困难。
高墙之上。
李长生看着如同疯魔般冲来的程巨树,神色依旧平静。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就像是在看一只蚍蜉试图撼动大树。
李长生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修长,指节分明。
并没有握剑,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是掌心向天,随后翻手覆下。
口中轻吐四字。
“五雷正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变色。
牛栏街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乌沉沉的云气。
压抑。
极致的压抑。
紧接着,云层翻涌。
一道刺目的蓝紫色光芒在云层中乍现。
没有任何酝酿的过程。
“轰!”
一道粗如水桶的雷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其速之快,超越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那雷光呈紫白二色,充满了煌煌天威。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高温电离,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正处于半空中的程巨树,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股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他引以为傲的横练功夫,在那雷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程巨树想要躲避,可人在空中,无处借力。
更何况雷霆之速,又岂是他能避开的?
“吼!”
他只能怒吼一声,将全身真气汇聚于左臂,试图硬抗这一击。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下一刻。
雷霆贯穿而下。
程巨树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真气护盾,在雷霆面前如同薄纸一般。
瞬间破碎。
紧接着便是他的躯体。
雷光吞没了一切。
并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只有令人心悸的高温和焦糊味。
程巨树那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僵直,颤抖。
随后重重地砸落在地。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烟尘四起。
待到雷光散去。
街道中央多出了一个深坑。
坑底,躺着一具焦黑的躯体。
原本如同铁塔般的程巨树,此刻已经缩水了一大圈。
浑身上下漆黑一片,冒着缕缕黑烟。
就像是一块被烧焦的木炭。
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早已化为乌有。
程巨树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眼球已经浑浊,却依然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他至死都无法理解。
这是什么武功?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引动天雷?
这是神仙手段,绝非凡人可为。
生机彻底断绝。
北齐八品高手,程巨树,死。
死得不能再透。
整个牛栏街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范闲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坑底那具焦尸,又抬头看了看高墙上的李长生。
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真的是武功吗?
他自幼修习霸道真气,也听五竹叔讲过天下高手的境界。
九品之上是大宗师。
可就算是传说中的大宗师,也未必能做到引动天雷轰杀对手吧?
一招。
先是一剑断臂。
再是一雷轰杀。
八品高手在李长生面前,竟然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
范闲想起之前在诗会上,李长生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又想起他在醉仙居时那副风流浪子的做派。
谁能想到,那具看似文弱的躯体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哪里是什么才子。
这分明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范闲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就是庆国那位长公主的养子?
深藏不露。
真正的深藏不露。
范闲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动静。
滕梓荆靠在一截断墙上,看着程巨树焦黑的尸体。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死了……”
滕梓荆喃喃自语。
嘴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只要范闲没事就好。
只要那个怪物死了就好。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身体的透支和伤势便瞬间爆发出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黑暗如同潮水般袭来。
滕梓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随后身子一软,重重地倒了下去。
“老滕!”
范闲被这动静惊醒。
猛地转头,正看到滕梓荆倒地的一幕。
范闲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不顾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地冲到滕梓荆身边。
“老滕!老滕你别吓我!”
范闲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颤抖着伸出手,按在滕梓荆的颈动脉上。
范闲的手指如触电般缩回。
又不甘心地再次按上去。
还是没有。
滕梓荆的脸色惨白如纸,体温似乎正在飞速流逝。
范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怎么会……”
范闲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巨大的悲痛瞬间将他淹没。
滕梓荆本来可以走的。
刚才程巨树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要他想跑,完全有机会。
可为了给自己争取那一线生机。
这个傻子竟然冲上去抱住了一个八品高手。
他是为了救自己才死的。
是自己害了他。
如果是自己再强一点。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自大,早点发现危险。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