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范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个世界上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多。
滕梓荆算一个。
可现在,这个朋友就在自己眼前没了。
那种无力感让范闲感到窒息。
他恨北齐人。
更恨自己的弱小。
就在范闲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在他头顶响起。
“哭什么?”
这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范闲耳中。
范闲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那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而下。
李长生站在范闲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即便刚刚施展了那样恐怖的雷法,他的气息依旧平稳如初。
李长生的目光落在滕梓荆身上,扫了一眼。
随后看向满脸泪痕的范闲。
“有我在,还能救。”
范闲还没从那雷霆灭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视线中,几道银芒已然划破空气。
李长生手腕轻抖,并无半点凝滞。
十二根银针仿佛有了灵性,悬于掌心,随即化作流光落下。
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滕梓荆周身大穴。
“天枢十二针。”
李长生神色平淡,手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银针发出细微的嗡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颤动着。
范闲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是费介的弟子,自问医术不俗,却从未见过如此行针的手法。
这不仅仅是医术,更是对真气妙到毫巅的控制。
“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
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滕梓荆,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一口黑血喷出。
紧接着便是急促而贪婪的呼吸声,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范闲瞳孔骤缩。
真的活了?
这种起死回生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滕梓荆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便是范闲那张狂喜的脸,以及不远处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大脑还有些混沌,但他记得那道雷霆。
是那位李公子。
那位传闻中的诗仙,竟然拥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
滕梓荆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长生一道柔和的气劲按了回去。
他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这哪里是贵公子,分明是陆地神仙。
范闲此时也反应过来,对着李长生深深一拜。
“多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两个字。
心中的震撼与崇拜,此刻已达顶峰。
但他心中仍有不解。
李长生既然拥有这般实力,为何此前一直不显山露水?
甚至连庆帝都被瞒在鼓里。
“为什么要救我?”
范闲忍不住问道。
他和李长生虽然有些交集,但也仅限于几次见面。
对方没有理由为了救他,暴露如此惊世骇俗的实力。
李长生收回银针,随手理了理袖口。
“路过而已。”
语气随意,就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范闲愣了一下。
他不信。
这种理由太过牵强。
若是只想救人,凭李长生的身手,完全可以蒙面出手,或者暗中相助。
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动天雷?
范闲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李长生是在藏拙。
这么多年,他在京都不显山露水,定是有所图谋。
或者是为了自保。
毕竟那是皇权至上的庆国。
若是让那位多疑的陛下知道李长生有这般实力,怕是早就动了杀心。
可如今,为了救自己,李长生不得不暴露了这张底牌。
想到这里,范闲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是因为我,才让你不得不出手的吧?”
“现在你的实力暴露,皇宫那位怕是……”
范闲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长生看了范闲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故意的。”
范闲再次愣住。
“故意的?”
李长生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
“以前藏着,是因为没有把握。”
“那时候若是让那个人知道了,确实有些麻烦。”
范闲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李长生口中的“那个人”,自然是指庆帝。
“但现在不用了。”
李长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不是生性多疑吗?”
“那就让他看着。”
“让他猜不透,摸不着。”
“让他每日每夜都活在未知的恐惧之中。”
范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人。
把帝王当做猎物,在心理上进行博弈和折磨。
这需要多大的底气?
以及,李长生为何要这样做,与庆帝有什么深仇大恨?
范闲心绪万千。
李长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行了。”
“带着他走吧。”
“再不走,鉴查院和宫里的第二波人就要到了。”
范闲心中一凛。
他知道李长生说的是实话。
程巨树死了,但这事还没完。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范闲万死不辞。”
范闲再次拱手,神色郑重。
随后他背起虚弱的滕梓荆,快速消失在街道的阴影中。
李长生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
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巨大的深坑。
……
皇宫,御书房。
死一般的寂静。
庆帝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纸张在他的指间微微变形。
“一招?”
庆帝的声音有些低沉。
侯公公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回陛下,确是一招。”
“引天雷轰杀,程巨树……尸骨无存。”
庆帝猛地站起身。
原本披在身上的袍子滑落在地。
他顾不上捡。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引天雷”这三个字。
大宗师?
这世间的大宗师他都有数。
难道李长生身边那个神秘的高手,就是他自己?
庆帝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李长生才多大?
二十出头。
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练成大宗师。
武道一途,循序渐进。
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这个年纪达到那种境界。
可如果不是大宗师,那雷法又该如何解释?
那是凡人能掌握的力量吗?
难道,是叶轻眉的遗留?!
庆帝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在他心头蔓延。
这种恐慌并非源于实力,而是源于未知。
他习惯掌控一切。
但这李长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完全跳出了他的棋盘。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庆帝的呼吸变得粗重。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叶流云,甚至是四顾剑,他都不怕。
因为他了解他们。
但他看不透李长生。
一个看不透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庆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眼神重新变得阴冷。
既然看不透,那就把你架在火上烤。
让全天下的目光都盯着你。
让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指向你。
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站在台前,总会露出破绽。
庆帝重新坐回龙椅,捡起地上的笔。
“拟旨。”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长生才德兼备,护国有功。”
“即日起,册封为……”
庆帝手中的笔重重落下,在圣旨上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