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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香港的时候，天阴着。
孙铭过了关，没有叫车，从机场快线坐到香港站，出来转了两趟巴士，最后步行拐进德辅道。
龙在天的第一条报平安催促在他过关的时候就到了。他回了个“到了”，把手机调成静音。
德辅道176号是一栋老式商业楼的底层铺面。门面不大，挂着一块发黄的招牌——“黄记文印”。玻璃门上贴着“复印装订名片证件照”的广告纸，边角卷起来了。
孙铭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赛马报纸。
“你好，我来取东西。”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姓什么？”
“孙。”
老头把报纸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信封上没有字，没有署名，密封条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层。
“就这个？”
老头重新拿起报纸。“就这个。”
孙铭把信封拿在手里，出了店。
他没有当街拆。往前走了一百多米，找了一家茶餐厅坐下来，点了杯冻柠茶，然后才把信封拆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A4纸，打印的。内容是一份人员名单，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机构缩写和一个日期。
孙铭从头看下去。
前三个名字他不认识。
第四个名字——迈克尔·陈。SG。2021-03。
SG是SentelGroup。2021年3月。
第五个名字他也不认识。
第六个——布朗。GS-AP。2019-11。
GS-AP。高盛亚太区。2019年11月。
第七个——
孙铭的手停住了。
第七个名字是中文的。
刘海洋。DS。2020-06。
DS。鼎盛信息服务。2020年6月。
第八个名字他没听过。第九个也没听过。
第十个——朱大鹏。PH。2022-01。
PH。PacificHarbour。
第十一个名字在最后一行。孙铭看到的时候，手里的纸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然后他拿起第二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会议室里拍的，画质不算清晰，像是用手机偷拍的。长条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亚洲面孔也有西方面孔。桌上摆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照片左下角有一个手写的日期——“2019.11.15HK”。
2019年11月15日。香港。
这跟李卫国之前提到的那次私募基金圆桌会议——时间完全吻合。
孙铭仔细辨认照片里的人。
坐在桌子右侧第二位的，是布朗。他认得出来，之前在高盛的官网上见过这张脸。
布朗旁边——是一个花白头发的亚洲男性。孙铭在浦东的酒店房间里见过这张脸。
朱大鹏。
桌子左侧，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侧脸朝着镜头。
孙铭看了几秒，不确定。
但他的视线被另一个人吸住了。
坐在桌子最远端、几乎在照片边缘的位置——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短，面部轮廓很清瘦。
名单上的第十一个名字。
孙铭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2019年11月，香港。首次全体成员碰面。项目代号：PacificBridge。”
PacificBridge。太平洋桥。
这不是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
这是一个有代号、有组织结构、有时间线的系统性操作。
十一个人。横跨华尔街、硅谷、日本、台湾和大陆。
从2019年开始布局，目标至少覆盖了七家中国核心技术企业。
孙铭把名单和照片重新装进信封，塞进内侧口袋。
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响了一声。
那第十一个名字——
他得确认。
孙铭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名单第十一行的照片，发给了李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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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附文字。只有照片。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
距离跟陈世杰见面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给龙在天发了条消息。
【平安。在茶餐厅吃饭。下午三点有事。】
龙在天秒回：【吃什么？】
孙铭没理他。
李卫国的回复在八分钟后到达。
不是文字，是一通电话。
孙铭接起来。
“你从哪拿到的这个名字？”李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世杰让人转交给我的。一份名单和一张照片。2019年11月，香港，一个叫PacificBridge的项目。十一个人参加了首次碰面。”
“第十一个名字——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我不认识。所以发给你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孙铭。这个名字——如果是真的——这件事的级别就不是我能处理的了。”
孙铭的胃收紧了一下。
“多高？”
“部级以上。”
茶餐厅里收音机在放粤语歌，一个服务员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碗碟叮当响。
“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个名字。”李卫国的声音很急，“包括任老，包括你的团队。谁都不要说。”
“明白。”
“照片和名单的原件——你现在带在身上？”
“在。”
“回北京之后，第一时间给我。不要拍照，不要备份，不要发给任何人。你刚才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我已经删了。你也删。”
“好。”
孙铭挂了电话，把手机相册里的那张照片删除，又清了回收站。
他把信封在口袋里压了压，确认贴着身。
下午两点半，他从茶餐厅出来，打了辆出租车。
“半岛酒店。”
出租车汇入中环的车流。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掠过去。
孙铭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陈世杰为什么把这份名单给他？
如果名单上第十一个人的身份是真的，这份名单的杀伤力已经超出了商业战争的范畴。这是政治层面的炸弹。
陈世杰把炸弹递给他——
不是因为信任他。
是因为只有他这个位置的人，才能把炸弹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出租车停在半岛酒店门口。
孙铭下车，整了整衣服。
三点差两分。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世杰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
“大堂吧，靠窗第三张桌子。我已经坐下了。”
孙铭推开半岛酒店的旋转门，穿过大堂。
靠窗第三张桌子。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普通的夹克，普通的脸。跟在北京停车场里见到的一样——地铁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
孙铭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陈世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信封看了？”
“看了。”
“第十一个名字——你查了？”
“查了。”
陈世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为什么我要当面跟你谈。”
孙铭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掌压着。
“这份名单，你是怎么拿到的？”
陈世杰放下咖啡杯。
“因为2019年那次会议——我也在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是第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