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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5月中旬,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林百欣推门进来,看到套房里的情景时,脚步忍不住顿了一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先是那片巨大的落地窗,维多利亚港铺展在玻璃后面,能非常清晰的看见外面的沙滩、游艇、高楼……
接着,入眼的是落地窗旁的一组沙发,沙发上此时正坐着两个人:
“一个精干的中年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色西装,领口系得规整,坐姿很直;
沙发两侧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林百欣的目光在那个男孩身上停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出。
然后立即移开眼,走向沙发,在蔡崇信对面坐下,用带着点潮州口音的粤语:“蔡……总,是你们想买亚视?”
蔡崇信看着他,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林百欣没看这份文件,只是目光死死盯着蔡崇信,又问了一遍:“亚视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蔡崇信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第七页,推到林百欣面前,说:“林生,这是我的人帮您整理的!”
林百欣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就立即微微收缩了起来。
只见这份文件上面写着他家族的债务情况:
“比如富丽华酒店的收购价、银行贷款的利息、股价从十几块跌到几毛的时间点、银行催债函发到第几封……简直,比他自己聘请的财务顾问算得还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蔡崇信,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蔡崇信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林百欣看了一会,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又把头低下去,认真的、仔细的看着这份文件后面的内容!
房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音,沙发旁的两个保镖更是一动不动,像两尊静立的雕塑。
过了一会后,林百欣把文件放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说道:“你想表达什么?”
听到此话,蔡崇信身体往前倾了倾,说道:“林生,您这32.75%的亚视股权,是现在,也是您这辈子最后一张能变现的牌!”
林百欣没说话,蔡崇信从旁边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推过去,继续说道:“林生,这是我们草拟的收购协议!溢价20%,现金一次性交割!”
他顿了顿:“条件是,您需要配合完成后续收购的‘名誉背书’!”
林百欣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封面印着「默潮资本」四个字,犹豫了下才抬起头问:“名誉背书?”
蔡崇信回答道:“是的!我们需要您出面,帮我们接触封小平和刘长乐;您在香港商界这么多年,他们信您!”
林百欣沉默了一会后说道:“封小平不会卖,他才进来一年!”
蔡崇信自信的开口道:“他会卖的。”
林百欣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直到他耳边传来蔡崇信后续的声音:“他1998年跟您签过对赌协议,承诺当年盈利4000万,但据我们调查了解,目前ATV实际亏了2.8亿;并且今年还处于持续亏损中;我相信他也撑不下去了吧!”
听到此话,林百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死死的盯着蔡崇信,声音的音量也提高了几度:“你……到底是谁?”
蔡崇信没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收购协议!
林百欣再次低头看了看这份收购协议,手指无意识的翻了几页,抬起头问:“溢价20%?你们知道现在市面上没人出得起这个价?也没人愿意出这个价?为什么?”
蔡崇信立马回复:“我们都知道!”
“那你们还出?”林百欣困惑道。
“因为我们需要的是您!”蔡崇信说,“不是股权,是您这个人!”
听到此话,林百欣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他想起上个月,银行的人来办公室,话里话外都是“尽快处理资产”。
他想起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一个一个离开。
他想起报纸上那些关于丽新集团的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
他再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溢价20%,现金一次性交割!
这笔钱,能让他清掉一半的债!
他拿起笔,又放下,最后说道:“我需要三天时间!”
“林生,”蔡崇信说,“三天后,价格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话音一落,林百欣整个人就瘫坐在沙发上,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份协议。
蔡崇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道:“林生,您慢慢考虑!茶凉了可以再换,机会凉了,就没了!”
林百欣还是没回话,目光呆呆的看着那份协议,看着封面上那四个字,看着里面那些他半辈子也赚不到的数字。
沙发两侧的两个保镖还站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也正好照了进来,让协议上的文字看起来更加的刺眼!
林百欣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买地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对面也是一个比他年轻的人,推过来一份协议。
那时候他签了,后来那块地,让他赚了第一个一千万。
想到这,他抬起头,看着蔡崇信的背影,说道:“蔡先生,你们背后到底是谁?”
蔡崇信转过身,笑了笑,说道:“林生,您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知道——签了这份协议,您家族的债,能清掉一半!”
林百欣目光紧紧的盯着他,直到眼睛酸痛,才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再说话,似乎在权衡!
看到这种情况,蔡崇信和陈景明,推开门,走了出去,给他留下一个思考空间!
门就这样轻轻的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百欣一个人,和那两个像雕像一样耸立的保镖。
林百欣转头,看了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景色,看着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高楼和海面。
然后他低下头,又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此时,签名栏处是空着的!
他把协议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年轻人……”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楼下,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出酒店大门,汇入中环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