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比三年前大了四倍。
石桌还是那张石桌,桌面上的刻痕和墨渍没人舍的擦,桌子周围的椅子从最初的四把变成了三十六把,沿墙又加了两排长凳,坐满了人。
地球人,沐阳者,还有三道暗金色的羽蛇虚影悬在角落里,光芒比几年前又淡了一层。
岩站在石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沓用兽皮装订的册子,封面用汉字和铁牙城象形文并排写着四个字,年度普查。
“说数据。”刑山坐在北侧,下巴朝岩努了努,岩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截至本月初,长明城主城区常住人口一千四百二十七万。”
“黎明镇及周边卫星定居点,五百八十一万。”
“散居在勘探前哨和牧场的流动人口,约十二万。”
他把册子翻过来,用炭笔在封底圈了一个数字,举起来朝着所有人的方向。
“总人口,两千零二十万零三千余人。”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一个年轻的地球代表站起来又坐下,旁边的沐阳者拍了一下膝盖,铠甲片碰在一起哐的一声。
两千万。
从方舟坠落时候的二十几个人,到两千万,岩没给人太多时间消化,翻到第二页。
“粮食储备。”
“黎明镇今年的亩产再创新高,谷主导的第七代改良种已经在全域推广,当前粮食总储备量够全城吃十四个月。”
“工业产值。”
“东部矿区铁产量较去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七,铜线产能翻倍,信号塔覆盖范围已延伸至方圆八百公里。”
“陈工主导的城际运输轨道一期工程全线贯通,长明城到黎明镇的运输时间从之前的两天缩短到不足五个小时。”
岩合上册子,放在桌面上。
掌声从后排冒出来,稀稀拉拉的,越拍越密,有人用拳头砸长凳,咚咚响。
刑山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搁在石桌边沿,拇指搓着食指,等掌声停下来。
“说完好消息了。”刑山开口,大厅安静了。
“说问题。”岩点头,重新翻开册子。
“两千万人的吃喝拉撒,靠现在这套管理班子,撑不住了。”
“南岸第十七区到第二十二区的供水管网上个月爆了三次,维修队调度混乱,第三次爆管的时候,两个区断水四十八小时。”
“东区工厂的排班还在用三年前定的老表,产能和人手严重不匹配,赵工的报告我就不念了,总之一个字,乱。”
“黎明镇那边更头疼,镇长栓叔的精力全扑在农业上,基础建设和治安基本靠自觉。”
岩把册子合上,搁回桌面。
“长明城不再是一个营地了,也不是一个镇子了。”
“它是一座城市,两千万人的城市。”嗡嗡声再起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地球老兵站起来,声音很大。
“岩说的对,管不过来了,我管的第九区光上个月就处理了一百二十七起纠纷,我一个人,一百二十七起!”
“我这边也是。”一个沐阳者代表跟着开口,“驻防排班全靠断首领一句话,断首领管的了前线,管不了后勤,后勤全是窟窿。”
七八个人接连发言,大,太大了,摊子铺的太大了。
刑山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等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
“我有一个提案。”所有人看向他。
刑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兽皮,展开,铺在石桌上。
“启动长明城第一次全民选举。”
“成立正式的联合政府,选举产生第一届议长。”
三十六把椅子上至少有二十把发出了响动,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不行。”第一个明确反对的是一个沐阳者长老,老资格,铁牙城时代就跟着獠打天下的那批人。
他站在长凳前,两只手撑着前面的椅背。
“长明城能有今天,靠的是刑山指挥官和断首领,靠的是你们这些人。”
“战时管理体系运转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差错。”
“现在你要把这套东西拆了?换一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上台?”
“凭什么?”一个地球老兵也站了起来,他胸口别着一枚铁质勋章,方舟时代的遗物。
“我同意长老的话。”
“咱们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拿命换的,刑山指挥官拿命换的,断首领拿命换的,岩拿命换的。”
“现在你跟我说,让这些人靠边站,让一群没上过战场的人来管事?”
“我不服。”
嗡嗡声变成了吵嚷声,支持的反对的搅在一起,大厅里乱成一团。
断坐在西侧,从头到尾没动过。
金色竖瞳扫了一圈大厅里那些涨红的脸,又收了回来,落在刀鞘的某道划痕上。
刑山没急着回应,等了大概两分钟,吵嚷声自己矮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刑山的声音不高,压的住场。
“但我要说一件事。”
“长明城建城到现在,供水管网爆了多少次?”
没人回答。
“十七次。”刑山自己答了。
“粮食调配出过几回错?”
“九次,最严重的一次,黎明镇东区断粮三天。”
“这些事,是因为管事的人不行吗?”
他环视了一圈。
“不是。”
“是因为管事的人不对。”
“我,刑山,干了一辈子的兵。”
“打仗我在行,杀敌我在行,带人冲锋我在行。”
“但是供水管网怎么排布,我不懂。”
“粮食轮作周期怎么安排,我不懂。”
“两千万人的排污系统怎么设计,我更不懂。”
“战争结束了。”他拍了一下桌面。
“灰眼关在笼子里了,地上没有敌人了,天上没有威胁了。”
“生存不在是长明城的主题了。”
“建设才是。”
“这座城市需要的,是懂粮食的人,懂水利的人,懂修路的人,懂盖房子的人。”
“不是一个干了一辈子仗的老兵。”
那个沐阳者长老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佩戴勋章的老兵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铁片,手指头摸了一下边沿。
“进入投票。”刑山扫了一圈,“同意启动全民选举的,举手。”
岩第一个举手。
匠第二个。匠身后的技术派代表们跟着举了,然后是年轻一代的地球代表,然后是几个沐阳者年轻军官。
保守派那边犹豫了十几秒,沐阳者长老看了断一眼。
断没举手,也没摇头。
长老咬了咬后槽牙,把手举了起来。
“通过。”刑山点了下头。
“下一个议程,议长候选人提名。”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年轻的地球代表站起来。
“我提名刑山指挥官。”
附和声立刻响起来,此起彼伏的,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刑山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声音停了。
“我谢绝。”三个字,干脆利落。
年轻代表愣住了,嘴张着合不上。
“刚才的话我再说一遍。”刑山看着他,“长明城需要的,不是一个干仗老兵。”
“我提名两个人。”
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
“第一个,谷。”
“沐阳者,女性,黎明镇农业技术改良组组长。”
“她主导的第七代改良种让粮食亩产翻了三倍,黎明镇变成了长明城的粮仓。”
“两千万人能吃饱饭,她的功劳排第一。”刑山翻了一页。
“第二个,大伙都叫他陈工。”
“地球人,年轻工程师,城际运输轨道的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
“她把长明城到黎明镇的运输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八十,物资调度效率提高了四倍。”
“没有这条轨道,两千万人的城市运转不起来。”刑山把册子放回桌上。
“一个管吃,一个管路,这才是长明城接下来需要的人。”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老兵低着头想了一会,把胸口的勋章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别回去了。
“进入投票环节。”刑山从桌上拿起一叠裁好的兽皮片,每片巴掌大小,旁边搁着一筐削好的炭笔。
“两位候选人的名字写在石板上了,一人一票,画在谁名字
兽皮片和炭笔被分发下去,大厅里沙沙声响成一片。
有人写的快,有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收票的是岩,他抱着一个铁皮箱子,一排一排的收过去。
走到断面前的时候,断还没动。
兽皮片搁在膝盖上的刀鞘旁边,炭笔夹在手指缝里,没沾过墨。
岩看了他一眼,没催,继续往下收。
等其他人的票都收完了,岩抱着箱子走回石桌前,转过头。
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炭笔,他低头看着兽皮片上并排写的两个名字。
左边,谷,岩用铁牙城象形文和汉字都标了。
右边,陈工,同样两种文字。
断把炭笔尖对准左边的名字。
谷,笔尖落下去,重重的画了一笔,力道大了些,兽皮片差点被戳穿。
他把兽皮片折起来,站起来走到岩面前,塞进铁皮箱子里,转身往门口走。
“断。”岩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断停了脚。
“为什么选她?”
断没转身。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背影,金色铠甲上的纹路在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下一明一灭。
“她种地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