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怪物踩着怪物,触手缠着触手,把最后的工事淹没。
一名士兵被拖进灰色的海里,他的惨叫只持续了两秒。
另一名士兵把空了的步枪当棍子抡,砸碎了一只怪物的头,下一秒三根触手贯穿他的身体。
阵地上到处都是这种画面,人和怪物搅再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死的。
沐阳者的金光越来越暗。
一个,又一个,他们的刀还在挥,速度慢了,力道轻了,光芒从耀眼的金色变成了昏黄。
有沐阳者被五六只怪物同时压倒,金色的身躯被灰色的血肉覆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一缕光从灰色的堆里飘起来,朝着某个方向飞去,又一缕。
刑山周围还站着的士兵不到二十个了。
有人靠着残破的掩体,手里攥着拉了环的手雷,等怪物近身。
有人背对背站着,用刺刀做最后的抵抗。
刑山环顾了一圈。
这些脸他都认识,有的跟了他从滨城出发,有的是在这片焦土上临时编入的。
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每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平静,那种把命交出去之后的平静。
断在十几米外,身边只剩不到十个沐阳者,每个人身上的光都跟快熄的灯似的。
刑山看了断一眼,断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和灰色的黏液,对视了一秒。
刑山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裂开,渗出血,他转过头,看向阵地西侧。
那片区域在战斗前就被他标记过,地下埋了东西,微型核弹方阵。
三十六枚,呈蜂窝状排列,覆盖半径八百米。
他给自己留的后手,也是他给所有人留的退路。
“断。”刑山按了一下胸前的通讯器,频道里全是杂音和惨叫,他不确定有没有人能听见。
“嗯。”
“老子先走一步。”刑山朝着西侧跑了出去。
一个断了左臂的人,在灰色的怪物潮里跑,他没有躲避迂回,直直的冲。
匕首捅进一只扑过来的怪物,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
他继续跑,怪物注意到了他。
在这片几乎静止的屠杀场上,一个朝着反方向奔跑的活物,太显眼了。
灰色的浪潮开始转向,大片大片的怪物朝着刑山涌去,原本压在阵地上的怪物少了将近一半。
断看到了,他拔起斩马刀,朝着剩下的沐阳者吼了一声。
“走!”沐阳者们拖着残破的身体,护着最后几个还活着的士兵,朝着许也所在的方向撤。
刑山跑到了预定区域的中心,脚下的土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焦黑,龟裂,踩上去咯吱响。
但他知道
一只触手怪冲在最前面,比其他的都大一圈,浑身长满了倒刺。
触手怪没给他出手的机会,一根触手从侧面刺来,贯穿了他的胸膛。
从前胸穿到后背,带出一大片碎骨和血沫,触手把他举了起来。
高高的,像是在展示战利品。
刑山挂在触手上,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混着碎裂的内脏组织,顺着下巴往下淌。
视线模糊了,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被捅了个对穿,肺叶的一角从伤口里挤出来,还在微弱的收缩。
疼。
疼到没什么感觉了。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断正拖着沐阳者和士兵往回撤,金色的光芒在灰色的背景里一闪一闪。
“带他们走!”刑山张开嘴,血沫里挤出几个字。
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圆柱,起爆器。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白光,以刑山为圆心,地面炸开了。
三十六枚微型核弹在同一瞬间被引爆,链式反应在地下形成一道环形的毁灭波。
白光从地缝里喷涌而出,吞没了刑山,吞没了那只把他举起来的触手怪,吞没了方圆八百米内所有的灰色生命。
热浪紧随其后,怪物的血肉在接触到热浪便蒸发,连灰烬都没留下。
蘑菇云从平原上升起,灰白色的柱状云团直冲天际,底部翻涌着橙红色的火光,冲击波以刑山为原点向外扩散。
数万只眷属在冲击波中化为飞灰,被热浪席卷,被气流撕碎,连同它们脚下的灰色黏液、腐蚀过的工事残骸,全部被抹平。
爆心方圆八百米,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焦黑冒着烟的寸草不生真空地带。
远处,断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整个人砸在地面上翻滚了十几米。
耳朵在响,耳膜破了,世界变成了一片嗡鸣。
他趴在地上,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头,烟尘遮蔽了半边天。
蘑菇云的轮廓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诡异又庄严。
断张了张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些跟着他撤下来的人。
士兵。
沐阳者。
有的被冲击波掀翻,有的被飞溅的碎石砸中。
他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气息,没了。
最后一个沐阳者倒在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刀,金色的光从他身上升起来,飘了几秒,消失了。
断跪在地上,他的眼睛是干的,金色竖瞳里映着蘑菇云的倒影。
没有泪,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头顶。
愤怒。
悲。
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身上残存的金色光芒变化。
黯淡到看不见的微光突然剧烈跳动,光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凝固,硬化。
覆盖在他的手臂上,胸口上,大腿上,脸上,金色的铠甲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每一片甲叶都带着他的体温和血气,贴合着肌肉的纹理,严丝合缝。
断站了起来,残腿义肢被铠甲包裹,碎骨不在磨肉,金色的光充当了骨架。
他能站稳了,天穹上方,灰色的幕布在核弹的冲击下撕裂了更大的口子。
灰色巨眼通过裂口往下看,它被挑衅了,一根触须从天穹的裂缝中垂落。
主触须,直径超过百米,表面布满了脉络一样的金色纹路,从天上一直延伸到地面。
许也,它的目标很明确。
方舟在许也身上,它要的就是那个东西,触须的末端直直的朝着许也所在的方向砸落。
断看到了,他拔起地上的斩马刀,刀刃卷了,刀身上全是缺口,他不在乎。
金色铠甲包裹住刀柄,光芒沿着刀身蔓延,把那些缺口和卷刃全部填上,断化作一道流光。
速度快到幸存的沐阳者想跟都跟不上,他冲向那根从天而降的主触须,两者在半空中碰撞。
金色的光点撞上灰色的巨壁,只可惜体量差距太大了。断的身体在接触到触须表面就被弹了回来,铠甲裂开几道缝。
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又冲了上去,斩马刀劈在触须上,金色的光焰炸开一片火花。
触须的表面出现一道浅浅的白印,仅此而以。
断不管,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刀砍,拳头砸,膝盖顶,头撞,身体上所有能用的地方都在攻击。
金色铠甲一块一块的碎裂,露出
他的肉体在崩溃,光能在透支,骨骼在断裂,断知道自己快没了,他把斩马刀狠狠的插进触须表面那道白印里,刀身没入大半。
然后松开刀,张开双臂,抱住了触须,金色铠甲的碎片从他身上脱落,在空中旋转,反射着爆炸的余光。
“为了新家园!!”断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他自爆了。
所有残存的光能从体内释放,金色的光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化作满天璀璨的光雨,铺满了半边天幕。
爆炸的中心,主触须的表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灰色的组织从缺口处翻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脉络,冒着白烟。
主触须因为重创而剧烈抽搐,它开始回缩,从地面往天穹方向缩回去,速度很快。
断的身体消失了,连碎片都没有,满天的金色光雨在飘落,像夜空中无数细碎的星。
地面上,幸存的沐阳者们抬起头,他们看到了那片光雨,看到了首领最后的样子。
他们沉默了两秒,一个沐阳者握紧了手里的刀,身上残存的金光忽然亮了起来。
“为了新家园。”他开口了,冲向天空。
冲向那根正在回缩的主触须,在半空中,他的身体炸开,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球。
第二个。
“为了新家园。”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金色的光球在天空中依次炸开,连成一片,形成一道横跨天际的光墙。光墙挡在主触须和许也之间。
每一颗光球都是一条命。每一声怒吼都是一个名字。
最后一个沐阳者飞上天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地面。
看到了那片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看到了远处废墟里那个站着的人影。
他笑了。
炸开。
光墙完整了。
金色的光在天穹下燃烧了十几秒,把所有靠近的灰色怪物蒸发成白烟。
主触须在光墙面前停了下来,缩回了天穹的裂缝。
沙盘一脉的勇士,用最壮烈的方式,迎来了史诗般的落幕。
光墙在燃尽最后一丝能量后,缓缓消散,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才一点一点的暗下去。
控制室的废墟里,许也站着,方舟在震动,很轻,很规律。
每一次震动,就是一个灵魂被接收,他感受到了刑山的。
粗粝,滚烫,带着硝烟和尼古丁的味道,他感受到了断的。
锋利,炽热,像一把烧红了的刀,他感受到了每一个沐阳者的。
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受过重伤的,有完好无损的,每一个都在硬币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当最后一道光芒在天空中熄灭,方舟的震动停了。
许也低下头,星河纹路在微弱的闪烁,比之前多了很多很多缕光。
“我收到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