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外面的人不多了,刑山靠着一截被炸断的钢筋水泥墩子,从怀里摸出一包揉的皱巴巴的烟。
软壳中华,他从滨城基地出发前塞在内兜里的,压了这么多天,烟盒早就变了形,几根烟被挤的弯弯曲曲。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左手摸出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防风打火机。
拇指一推,火苗跳了出来,风很大,火苗被吹的歪向一边,烟点着了。
刑山深吸一口,尼古丁顺着气管灌进肺里,他靠在墩子上,断掉的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
他吐出一口烟,抬头看了一眼天。
头顶是一整块浓稠的灰黑色幕布,连许也用天道伪装出来的蔚蓝海洋和白云都被压了下去,那层虚假的美丽在剥落,露出死星本色。
“抽根烟,准备上路。”刑山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但阵地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听到了。
地球守备军的士兵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在更换弹匣,有人在给步枪的散热片浇水,有人靠着战壕壁发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们太累了。
从第一波灰色浪潮到现在,不知道打退了多少波。
装甲车全部报废,重火力阵地被腐蚀成了一堆锈铁渣,电磁步枪的电池快见底了。
听到那句话,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没有人问“上什么路”,也没有人问“还能撑多久”。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是对所有人的侮辱。
一名年轻的士兵从弹药箱里翻出最后一排弹匣,一个一个插满战术背心上的弹袋。
另一名通讯兵把烧毁的通讯设备从背上卸下来,换上了一把从阵亡战友手里接过来的步枪。
狙击手趴在焦黑的掩体后面,擦了擦瞄准镜上的灰,镜片碎了一半,他用胶带粘住,凑合能看。
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不远处,断拄着那把斩马刀,站了起来,他的右腿骨在上一场战斗中碎了,从膝盖以下全靠那条黑曜神金义肢和残存的肌腱硬撑着。
每走一步,碎骨的断茬就在肉里磨,疼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没吭声。
幸存的沐阳者不到四十个了。
他们有的断了手臂,有的半边身子被腐蚀出深可见骨的沟壑,有的眼睛瞎了,靠着同伴的肩膀站着。
每个人身上金色的光芒都黯淡了许多,可他们的刀还再。
断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些跟着他从沙盘里杀出来的弟兄。
没有废话,把斩马刀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干。”一个字,沐阳者们齐齐拔刀。
地平线尽头,变化出现了。
“长官,目标方向发现异常,地平线出现不明目标。”最先注意到的是狙击手,他透过碎裂的瞄准镜,看到远处灰败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很细的灰色线。
刑山把烟头掐灭,塞进口袋,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灰色的线在扩大。
很快。
快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从一根头发丝的粗细,膨胀成了一面铺天盖地的灰色幕墙。
由亿万只灰色眷属怪物组成的浪潮,从地平线的尽头涌来,连绵不绝,看不到边际。
怪物挤着怪物,触手缠着触手,它们沉默的向前蠕动。
“总攻了。”刑山把断掉的左臂从绷带里抽出来,疼的他龇了一下牙,“所有单位,自由射击。”
枪声响了。
阵地上所有还能开火的武器倾泻火力,电磁步枪的蓝色光束和传统火药武器的曳光弹交织在一起,在灰色的天地间拉出一道道光线。
弹头打进怪物潮里,炸开的血肉碎片被后面涌上来的怪物淹没。
沐阳者们紧随其后冲了上去,断一马当先,残腿拖着地面,上半身的爆发力丝毫不减。
斩马刀横扫,金色的光刃划过一道弧线,十几只扑上来的眷属被拦腰斩断,切口处金色火焰蔓延,将灰色的血肉蒸发成白烟。
每一次挥砍都能净化一大片,不巧,灰色的海洋没有尽头。
被净化的区域在下一秒就被新的怪物填满,它们踩着同类的灰烬往前涌,前赴后继,毫无畏惧。
对于守卫军来说最烦恼的是其再生属性。
被斩成两截的怪物,断口处冒出灰色的泡沫,几秒后残躯各自长出了缺失的部分,变成了两只完整的怪物。
“操。”一名地球士兵看着自己打空了一整个弹匣的怪物重新站了起来,骂了一句。
他换弹匣的手在抖,因为累。
连续作战这么多天,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每一次扣扳机都是一次折磨。
阵地在被压缩,第一道壕沟丢了,怪物的体液溅在工事上,合金墙壁冒出白烟,锈蚀、崩解。
装备扛不住了,一台还能运作的自动炮台,炮管被腐蚀出几个窟窿,打出去的弹头偏离轨道。
“三号位失守!”
“五号位弹药耗尽!”
“医疗兵阵亡!”
通讯频道里全是坏消息。
沐阳者们虽猛,但他们的光芒在无尽的消耗下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一名年轻的沐阳者挥刀劈开一只怪物,金色的光焰沿着刀锋蔓延,净化了一小片区域。
他的刀没有收回来,因为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一只怪物的触手缠上了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能死在外面,比死在盒子里强。”
一缕金色光芒从他碎裂的身体中升起,在血与火的战场上飘了几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第二个,第三个......
沐阳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们的光芒越来越暗,力量越来越弱,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战场化作了绞肉机,地球士兵的尸体和沐阳者的残骸混在一起,被灰色的浪潮碾过。
阵地被压缩到了最后一百米,怪物冲向天道系统设置的债务锚点。
断的斩马刀卷了刃,他的右腿义肢快要散架了。
刑山的步枪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他把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那把求生匕首。
一个拿刀的残废。
一个拿匕首的断臂。
他们被怪物推到了一起,后背撞在了一块。
两个人同时一愣,几乎是本能的,靠了上去。
背贴着背,守住彼此的死角。
“痛快!!”断的金色竖瞳里倒映着无穷无尽的灰色,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一只扑上来的怪物被他一刀从中劈成两半,灰色的体液溅了他一脸,他吐了一口血沫,笑的像个疯子。
“断。”刑山感受到背后那股炽热的温度,他握紧匕首,朝一只伸过来的触手捅了下去。
“嗯?”
“下辈子请你喝点好的。”刑山的声音混在爆炸和惨叫里,很难被听清。
断听见了。他停了一秒,笑了,笑的比刚才还疯。
“行。”
“别再拿那破烈酒糊弄老子了。”
……
硬币方舟发烫,许也站在控制室的废墟里,透过天道系统残存的感知网络,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木然的看着那些士兵倒下,看着沐阳者的光芒一个接一个的熄灭。
每一个生命终结,都有一缕极淡的光从尸体中升起,被那条看不见的线牵引,汇入硬币之中。
方舟在吸收。
许也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硬币表面的星河纹路在闪烁,每闪一下,就多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微光,是刚才倒下的那些人,许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废墟的缝隙,看向天空。
天空在变,灰黑色的幕布从中间开始撕裂。
裂口很小,起初只有一条缝,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
外面什么都没有,渐渐地那个轮廓出现了。
它只是存在于裂口的后方,而裂口在它面前,小到连一个毛孔都算不上。
灰色的,浑浊的,布满了无法理解的纹路的球面。
一只眼睛的局部。
仅仅是局部,仅仅是它的弧度透过裂缝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就占据了半个天幕。
灰眼本体,撕裂了大气层。
战场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怪物也停了。
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它只是在那里,而它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一切失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