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闻到了血腥味,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许也咬紧后槽牙,戒备着头顶那片被警告红光染透的虚无。
瘫软在地的岩,其胸口处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强光。
那块他一直贴身携带,曾在深渊底部作为开启方舟后门钥匙的远古石板发烫。
不仅是这块石板,在沙盘地底深处,那座方舟,也被这股跨越维度的视线余波扫中。
千万年前设定的最高级别应激防御机制,被外部的压力强制激活了。
“嗡——!”纯白空间被不属于这里的精神洪流冲击。
四周壁垒崩碎,一条由幽蓝与暗金两色光芒交织而成的璀璨星河,顺着岩胸口的石板作为锚点,冲入了这片虚拟天地。
海量灵魂,整整三百万道羽蛇神族的残魂!
它们曾在方舟核心躲藏了千万年,是那个横跨星海的神级文明的全部。
此刻,外部高维视线的刺激,让它们陷入了极度的应激与恐慌状态。
幽蓝色的光束在半空中交汇,凝聚出一条条身长百丈、人面蛇身、背生双翼的远古神祇虚影。
庞大到几乎实质化的精神威压充斥了整个空间,让断和岩乃至刑山,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残魂刚刚苏醒,意识还处于混乱与惊悸中,它们本能地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搜寻着威胁的来源。
然后,数百万道冰冷的意念,齐刷刷锁定了下方的许也。
许也的体内,寄宿着原初孢子。
在经历了多次进化后,他身上早已沾染了浓郁的高维气息。
而这股气息,在这些如惊弓之鸟的羽蛇神族残魂感知中,与外面那个刚刚扫过太阳系的恐怖存在.....有着何其相似的同源性!
“毁灭者的味道!”
“灰眼的走狗!是他暴露了方舟!是他引来了那个恶魔!”
千万年前神国崩塌的惨状,同胞被抹除的哀嚎,被一路追杀至宇宙边缘的刻骨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三百万残魂的怒火。
“杀了他!撕碎他!”古老的灵魂,幽蓝色精神风暴交织缠绕,化作一头足以吞没天地的怨念巨兽。
它张开深渊巨口向着许也扑杀过去,它们要在自身毁灭之前,将这个走狗的灵魂嚼成碎片。
“住手!都给我住手!”在这足以毁天灭地的灵魂洪流中,一道更为凝实呈现出耀眼暗金色的虚影奋力挣脱了群体的裹挟,义无反顾挡在了许也的前方。
这批残魂中最古老的一位女神,也是此前在沙盘地底方舟将最高权限移交给岩的那位新生派领袖。
她幻化出绝美的容颜和修长的蛇尾,张开双臂,一层暗金色的精神屏障在她身前展开,抵住族人们发疯的扑杀。
“他不是灰眼!他是在保护这个世界!你们这些被恐惧冲昏头脑的蠢货,看清楚情况!”
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始终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她感知得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散发着那种令神明战栗的味道,但刚刚正是他建立的那层精神长城,勉强挡住了视线的直接扫射。
他不是敌人!
然而,三百万个陷入癫狂的灵魂,根本不是她一己之力能够阻挡的。
暗金色的屏障在接触,便传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无数裂纹蔓延开来。
“让开,叛徒!你已经被污染了!”残魂们根本听不进任何理智的解释,精神冲击直接将女神的虚影撞得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溃散。
风暴呼啸,即将把许也连同他身后的所有人一起吞没。
“呵,真是群吵闹的老古董。”许也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挪动。
他没有时间,更没有兴趣去跟这帮PTSD发作的老鬼解释原初孢子和灰眼的复杂关系。
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苍白的语言,而是给他们看一看.......真正的绝对绝望。
“天道,解除外部屏蔽。”许也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把刚才捕获到的深空实时侦测数据,给这群瞎子全息投影出来。”
“让他们好好认认,到底谁才是来敲门的阎王爷!”
“指令确认,全景投射启动。”
纯白空间的天幕瓦解,深邃无垠,浩瀚无边的宇宙星空被展现。
这是天道实时捕捉到的猎户座旋臂外侧的真实画面。
所有狂冲而来的羽蛇神族残魂,以及地上的断、岩、刑山,全部下意识抬起了头。
仅仅是看了一眼,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视野前方,璀璨繁密的星河,由无数发光的恒星和色彩斑斓的星云组成。
视线尽头,出现了巨大的幕布,一大片浓稠到化不开的绝对黑色。
它就像是有人在宇宙这块宏大的画布上,不讲道理地泼下了一大桶黑色的墨汁。
这块黑色幕布在以一种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的速度,向前蔓延。
它所过之处,那些燃烧了数十亿年的巨大恒星,黯淡、消失。
黑色连光线、引力,乃至空间本身的结构都一并吞没,边缘的星云呈现出一种被强行吸入的扭曲螺旋状。
而在那片连光都无法存在的黑色幕布深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太大。
大到了荒谬的地步。
以至于连天道系统最广阔的宏观星图,都只能勉强勾勒出它的一角。
一只灰色浑浊的表面布满了难以名状纹路的巨大眼球。
那只眼睛正在黑色幕布的后方转动,最终,视线的焦点穿透了无数光年的漫长距离,隐隐锁定了太阳系所在的方位。
真正纯粹的将众生视作微尘的毁灭意志,透过屏幕,结结实实压在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脊梁上。
刚刚还在誓要将许也挫骨扬灰的三百万羽蛇神族残魂,在看到那片黑色幕布和那只灰色眼睛,消停了。
幽蓝色光芒闪烁,随之萎靡下去,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远古神祇虚影,不受控制的战栗。
无关乎尊严或勇气,铭刻在基因最深处,被一千万年漫长时光不断发酵的,对对最终毁灭者的绝对恐惧。
“不……”挡在最前面的女神仰起头,绝美的面庞因极度的惊恐而毫无血色。
她那双由能量构成的眼眸中,竟然扑簌簌地流下了两行金色的血泪。
她凄厉而绝望的哀嚎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带着浓浓的悲凉:
“是灰眼!它追来了!”
“一千万年,我们抛弃了骄傲的肉身,舍弃了繁华的故土,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在这个偏僻的星系躲了一千万年!它为什么还是能找到我们?!”
残魂的群体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悲鸣与绝望的啜泣。
在这一刻,作为神族的尊严被抛弃,余留等待宰割的羊群面对屠夫时的无助与凄凉。
残魂们终于明白,如果许也是灰眼的走狗,那他们连站在这里咆哮的资格都没有,早就被抹除了。
地面上,断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个敢于向着头顶金色太阳挥刀,连电磁炮都不放在眼里的铁血战士,握刀的右手也不住痉挛。
他呆呆地看着那吞噬星河的黑色幕布,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才知道自己恨了半个世纪的金眼其实是燃烧自己保护他们的祖先。
而现在,这片宇宙真正残酷面貌被血淋淋撕开摆在他面前。
在这个能把星空当零食吞噬的怪物面前,他们铁牙城的进化,他们拼尽几代人血汗铸造的通天高塔,连小孩子过家家堆的泥巴都不如。
岩抱住怀里发烫的石板,作为学者,他比断更清楚那幅画面代表着什么。
所有文明的终点,是连历史、记忆和概念都会被删除的无底归墟。
星空投影在许也的操纵下消散,纯白空间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永远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看清楚了?”许也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光芒黯淡瑟瑟发抖的残魂。
“这才是正主,它是来吃饭的,不管是地球人、地底这群刚爬出盒子的土著,还是你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所谓神族残魂,在它的食谱上,没有先后之分,一律平等。”
残魂们陷入了静默,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之前所有的敌意、高傲、猜忌,都成了一戳即破的泡沫。
那位古老的女神转过身,她看着身后那三百万惊恐万状的族人,又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许也。
那双眼眸中的绝望逐渐褪去,化作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很清楚,单凭羽蛇神族这具早就千疮百孔的方舟,根本不可能在灰眼的注视下存活哪怕一秒。
此时此刻,唯一的机会,就是眼前这个敢于在灰眼眼皮子底下玩弄规则,甚至试图瞒天过海的诡异男人。
女神拖曳着修长的蛇尾,游动到许也的正前方。
随后,这位过往统治亿万星海、高贵无比的羽蛇神族领袖,在这片纯白的虚拟空间中,向着一个地球人类,深深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双膝跪地。
她的双手交叉贴在胸前,做出了羽蛇族最为古老且至高的臣服礼节。
“羽蛇一族,仅存三百万残魂,愿奉阁下为主。”
女神的声音虽然还带着轻微的颤抖,“我们不再奢求重塑昔日的神国,只求.....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清洗中,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为羽蛇留下最后一丝存续的火种。”
随着她的下跪,那三百万在半空中飘浮不知所措的残魂,也仿佛找到了最后的主心骨。
它们纷纷收敛了狂乱的气息,整齐划一地降下高度,向着许也的方向低下了头。
幽蓝与暗金交织的光芒如风吹过的麦浪般倒伏。
岩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向许也臣服的远古神明残魂,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断。
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把卷刃的斩马刀插回背后,然后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到了许也的侧后方站定。
他的行动已经给出了最直接的态度。
在这场关乎所有生灵存亡的终极战争中,所有的内部清算都已经毫无意义,铁牙城必须服从这位能与毁灭者博弈的执棋者。
刑山将拔出了一半的配枪重新插回枪套,眼神冷厉地盯着前方的虚空。
至此,现实人类、沙盘里拼杀出的进化土著、远古神级文明的庞大残魂,在这个小小的虚拟空间内,在死亡的压迫下,终于抛弃了一切成见与隔阂,完成了大一统。
多方文明,被迫拧成了一股绳。
许也看着面前向自己俯首称臣的众生,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拟空间的穹顶,直直地看向了那片遥远深空中不断逼近的黑暗。
“既然都上了我的贼船,那就把安全带系死。”
“天道,启动最高级别战时预案。”
“我们要开始,亡命狂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