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所塌了一半碎成渣子，獠躺在废墟中央，左臂骨头折了，皮甲熔在肉里，随着微弱的呼吸往外滋滋冒着血泡。
匠跪在旁边，满手是血，拿着把生锈的镊子往獠的胸口里挑碎石片。
踏踏踏，凌乱脚步踩碎了外围的砖石。
灰岩长老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冲了进来，老家伙一眼看见地上生死不知的獠，浑浊老眼里那股子反叛都不带掩饰的。
“大统领倒了。”灰岩长老举起手里的兽骨拐杖，指向角落里缩着的岩，还有那个靠着墙一动不动的断。
“这两个灾星！他们引来了神的诅咒！”灰岩长老的唾沫星子喷在半空，“把他们宰了！把这两个外来者和怪物剁碎了喂蜥蜴！铁牙城的规矩不能坏！”
卫兵们红着眼，端平了手里的铁长矛，逼近。
岩瘫坐在那张黑石桌旁，护着桌面上那幅【光能回路图】。
“住手。”匠站了起来，随手把沾着碎肉的镊子扔在地上，抓起那把重型大扳手，粗壮的身躯挡在岩的面前。
“匠，你要造反？你想包庇恶魔？”灰岩长老厉声呵斥。
“獠还没死绝，这轮不到你放屁。”匠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工程院的炉子是我在烧，城卫军的刀是我在打，现在大统领昏迷，这城里的铁片子听我的。”
卫兵们的脚步顿住，铁牙城的人敬畏暴力，也依赖工匠。
匠转过头，看着岩，“岩，你最好给我个能说服这群蠢猪的理由，不然我亲手拿扳手敲碎你的脑袋。”
岩咽了口干沫，扶着桌角站直，他推开匠，走到卫兵的长矛尖前，指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尸体琥珀，还有昏死过去的断。
“之前那十个兄弟会炸，是因为我们把光当成了水，只想着用肉体这个桶去装。”岩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身后的黑石桌上。
“神族不是靠蛮力吃光的，它们在体内修了渠。”
“它们把身体当成机器，光进去之后，必须配合呼吸、精神和一种特定的冥想路线，形成循环。”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是心法。不是肉搏。”
灰岩长老冷笑，“什么狗屁心法？古早那帮圣所的骗子才玩这一套！我们铁牙城只信铁和血！”
“所以你们永远只能在泥里挖煤！”岩突然暴起，指着地上的残骸大吼，“断证明了！光能回路是行得通的！只是他的精神压不住神力！”
“在进行任何肉体改造前，必须先改造脑子。”岩环视四周，抛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需要一套筛选体系。把那些杂念多、怕死、心思乱的人剔出去，只留意志最硬的人。”
“我要建一座熔炉，不炼铁，炼心。我叫它，【心之熔炉】。”岩咬着牙，眼底闪烁着癫狂。
废墟里安静得只有风吹过碎石的呜咽。
哗啦，角落里的碎石堆动了。
浑身赤裸布满血污的人影推开石块站了起来，是断。
黑曜神金右臂彻底炸毁，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焦黑金属茬口连在肩膀上。
他的皮肤褪去了那种玉质的光泽，变回了凡人的粗糙。
神性被剥离，但他那双人类的瞳孔深处，残留着一抹极淡的金芒。
断走到人群中间，那些卫兵吓的纷纷后退，他看着岩。
“我见过。”断开口，“我看见了那个意志怎么在经络里游走，我看见了三百万个疯子怎么撕咬我的脑子。”
“神力走了，但这留下了点东西，一些碎渣。”断抬起仅剩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断转过头，扫过灰岩长老。
仅仅是一眼，灰岩长老手里的拐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贪婪和算计都被看穿了，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你的心太乱。”断给出评价，“光进去，你会炸成一滩屎。”
断再次看向岩。
“你要建熔炉，缺个扇风的。”断那张死人脸上没有表情，“我做那个扇风的，谁的心不静，我能闻出来。”
一个完美的筛选器，一个真正直面过神之意志的幸存者。
匠举起了扳手，“工程院同意这个计划，明天天亮前，观星所旁边的黑石仓库腾出来，交给你。”
灰岩长老还想说话，但看着断那双带金芒的眼睛，还有匠手里的扳手，把话咽了回去。
三天。
观星所旁边的两座黑石仓库被打通，厚重的铁门焊死，连窗户都被石块封死，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门外挂着一块粗糙的木牌：【静语学堂】。
五十个精壮的小伙子被剥光了衣服，赶进了这个巨大的黑屋子。
从全城两千名战士里挑出来的，杀过最凶的怪，受过最重的伤都没吭过声。
现在，他们迎来了铁牙城历史上最诡异的训练。
门关上的那一刻，黑暗压了下来，断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棍。
“坐下。盘腿。闭眼。”
汉子们照做，以为这是什么新式的憋气训练。
“不准动。不准想女人。不准想肉。”断在人群里踱步，铁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半个时辰过去。
有人腿麻了，稍微扭了一下腰。
呼！风声掠过，铁棍抽在那人的背上。
“呃！”那人惨哼一声，趴在地上。
“心乱了。”断冷冷道，“拖出去，淘汰。”
两个门卫进来，把人拖走。
四个时辰，没水，没饭。
寒气从地底下往上窜。汉子们冻得牙齿打架，肚子咕噜噜狂叫。
在无尽的黑暗里，人的恐惧会被无限放大，有人幻听，有人闻到了腐肉的味道。
一个号称斩过三头狼的汉子崩溃了，跳起来大吼，“老子不练了！这算什么本事！给我刀！我要去砍怪物！”
断走过去，用仅剩的左手掐住那汉子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左眼里，极淡金光一闪，汉子停止挣扎。
“杂碎。”断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出门外。
残酷。
枯燥。
反人性。
他们要对抗自己大脑里的本能，忍受饥饿，切断痛觉，把自己的意识压缩成一个点。
岩在观星所剩下的一间破屋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手边堆着几十块碎裂的石板和羊皮纸。
铁牙城的历史从这一刻转弯，以前那是刻在石壁上的【血泪账本】，记着哪年死了多少人，猎了多少肉。
而岩，在写一本新书，他给它起名叫《静心总纲》。
“第一息，纳气入海，断绝外念；视皮肉为铁石，视血液为死水....”
岩把从羽蛇神回路图里推导出的只言片语，强行转化成人类能懂的粗浅文字。
这很荒谬，一群在地底吃蜥蜴、喝脏水的野蛮人，不再磨刀，开始追求内心的宁静。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有意思。”许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群肌肉棒子搞起唯心主义了，这脑洞我喜欢。”
从单纯的肉体变异，卡在瓶颈后，主动转向精神内核的开发。
这才是高质量沙盘该有的自我演化。
“不过，进度太慢了。”许也看着岩在那抠破脑袋编心法，“靠你们这群文盲自己悟，等把脑子练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提取档案：昆仑沙盘废弃精神修炼初解】
许也调出天道系统的面板，一套最基础的，关于如何内视和观想的理论数据。
“给你们送本教材。”
地底世界，距离铁牙城一百里外的一条废弃矿道。
三个穿着破皮甲的学者举着火把，在石壁上刮那些能治外伤的青苔。
“这鬼地方再往深走就没气了。”一个学者抱怨着。
他手里的铁铲用力过猛，砸碎了一块看似坚硬的岩壁，岩壁后面，露出一个狭小的空洞。
微弱的荧光从洞里透出来，学者凑过去，扒开碎石。
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石板，这石板的材质和岩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一幅画。
一个人体盘腿坐着，体内的血管和骨骼用诡异的线条勾勒出来，头顶画着一圈代表精神汇聚的旋涡。
边缘还有一些简单的非人类文字批注。
学者看呆了。
“神赐.....”学者跪在地上，捧着那块石板，浑身发抖，“快！带回去给岩大人！”
伪造的石板，被小心的包裹起来，踏上了前往铁牙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