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之盾报废，两名亲卫瘫倒在盾牌残骸边，其中一个肩膀上的皮肉和铁甲高温熔在了一起，血水混着黄色的脓液往下滴，滋滋冒着白烟。
巫医手忙脚乱掏出草药渣，往那烂肉上糊，伤员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别叫唤。”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视线越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投向前方。
越过那道要命的光幕后，他们进入了一片全新的遗迹群。
匠拎着扳手，凑近旁边的墙壁，眼睛一点点瞪圆。
手里的扳手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响不知为何物，但绝非金属。
匠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压，墙壁凹陷下去一个坑，随即又弹了回来。
“活的。”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退半步，“大统领，这破墙里面有脉搏。”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那些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暗青色墙壁内部，布满了一根根交错的管线。
此时此刻，那些管线正伴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膨胀、收缩。
岩从队伍后方走上前，手里提着那盏玉血灯，玻璃管内，老林血液提炼出的金色液体还在燃烧。
“靠过去。”岩对助手下令，助手哆哆嗦嗦地举着灯，靠近会呼吸的墙壁。
光芒洒在墙面上。
暗青色的血管亮了起来，光芒顺着血管向上游走，正前方的通道尽头，一层层肉质瓣膜向四周收缩，露出了一扇紧闭的圆形金属门。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槽。
“来的正好，让我看看神族们还藏了什么东西。”岩快步走过去，福至心灵般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板。
“当心点！”匠在后面喊，岩没理会，他将石板对准凹槽，用力按了进去。
严丝合缝。
石板边缘探出几根尖锐的微型骨刺，扎透了岩的手指。
岩眉头皱紧，它抽取了几滴鲜血后缩回。
【底层权限确认通过】
圆形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密室，没有多余的陈设。
中央只竖立着一台由黑色晶体雕琢而成的类似控制台一样的东西，周围散落着几十根透明的玻璃柱，柱子内部漂浮着浑浊的液体，隐约能看到几块残缺的骨骼。
“基因档案馆。”岩在石板的残存信息里见过这种建筑的描述，他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按在晶体表面。
嗡。
低功率运转的提示音响起，控制台上方投射出一道略带雪花噪点的全息影像。
影像出现一条羽蛇，一条活生生长着翅膀的羽蛇神族。
它盘踞在一颗荒芜的星球表面，头顶是没有任何大气层保护的残酷星空，宇宙射线冲刷着它的身体。
画面放大。
羽蛇皮肉在射线的照射下溃烂、剥落，但紧接着，它张开巨口，吞下了一种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物质。
溃烂停止了。
一层晶莹剔透类似于玉石质感的鳞片，硬生生从它撕裂的皮肉下钻了出来。
致命的高能射线照在玉质鳞片上，不再破坏细胞，反而被鳞片内部的晶体结构吸收、转化，变成了羽蛇体内流转的金色能量。
影像闪烁，又换了几个场景。
极寒的冰层下，羽蛇长出了能够散发高热的岩浆囊。
剧毒的沼泽中，羽蛇的呼吸器官异化成了多层过滤的网状结构。
一切的改变，都源于它们对自身基因的暴力撕裂与重组。
“它们不造工具.....”岩死死盯着全息投影，“它们……改造自己。”
这画面对于铁牙城的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一直以来，无论是匠的工程院，还是獠的亲卫队，他们的思路都是一样的：环境恶劣，那就打造更厚的铁甲；怪物凶狠，那就磨砺更锋利的刀刃。
就连他们刚刚造出来的黑曜之盾，也是在用外物去抵抗光。
可羽蛇神族不同，它们把身体当成了熔炉，把环境当成了淬火的冷水。
“阿木....”匠盯着投影里那玉质化的鳞片，声音发抖，“这和阿木变成石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因为那就是同一回事！”岩猛地转过身，他指着全息投影中羽蛇吞下的那种幽蓝色物质，“玉化根本不是什么太阳的诅咒！也不是神罚！那是羽蛇神族为了适应环境，自主进化的！”
“阿木会碎掉，老林会受尽折磨，是因为这套进化程序在人体内失控了！劣化了！”
岩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调出一排复杂的羽蛇文字。
“这里写得很清楚！【沐阳仪式】！”
“只要拥有正确的催化剂，配合相应的精神引导，玉化的过程就是可控的，光不再是杀人的刀，而是强化骨骼和肌肉的养料！”
“大统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岩大步走到獠的面前，一把抓住獠沾满血污的披风。
“我们不需要再像老鼠一样躲在地底下挖煤了！不需要再为了维持几个太阳石转换器去活体抽血了！”
“只要完成仪式，我们就能变成【沐阳者】！我们的人可以直接走在太阳底下！光照得越狠，我们就越强！”
铁牙城的底层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又重新拼凑成了一个疯狂的新形状。
敌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阳。
敌人是自身的脆弱。
只要挺过去，太阳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军火库。
“配方呢？那个什么狗屁催化剂，在哪？”獠低头看着抓在自己披风上的那双枯瘦的手，他眼底暗了暗，随后反握住岩的手腕，将他推开。
岩脸上的狂热褪去了一半，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根玻璃柱才站稳。
“资料缺失了很大一部分。”岩指着投影边缘闪烁的红色乱码，“方舟坠落的时候，很多核心都毁了，催化剂制作方式找不到。”
“你耍我？”獠的手指摸上了刀柄。
“但我找到了源头！”岩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了一幅巨大的地底三维立体图。
地图的最高处，标着一个红色的光点。
“记录上说，培育催化剂的原始样本，是一种特殊的菌类。那种菌类极度依赖高浓度的辐射，只能生长在‘离天空最近之处’。”
岩指着那个红点，“就在上面，方舟坠落时，顶部舱室破碎，原始菌类的孢子一定散落在那片区域的地层里了。”
獠盯着那个红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转身看向身后残破不堪的队伍。
五十人的亲卫队，现在只剩下二十几个能站着的。
工程院和学者们更是死伤过半，每个人的眼里都写满了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
“我们回去。”獠吐出四个字。
“什么？”岩愣住了。
“我说，带着这块控制台的资料，撤回铁牙城。”獠转过身，“既然知道了原理，有匠和你们这帮学者在，慢慢试，总能把那催化剂仿造出来。”
“这不可能！”岩大吼，“神明的技术，材料差一点，造出来的就是让人变成石头的毒药！我们没那么多命去填！”
“那就用死囚填！用奴隶填！”獠一把揪住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在岩的脸上。
“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兄弟！看看黑曜之盾的残骸！”
獠指着地上的伤兵，“再往上走？遇到光幕怎么办？遇到怪物怎么打？你以为靠你那两句疯话，他们就能长出翅膀飞上去吗？”
“我是统领！我必须把这支队伍，把这个发现安全带回铁牙城！有了这个理论，老子就能彻底稳住所有的氏族长。铁牙城的规矩，以后我一个人说了算！”
权力的巩固与现实的苟且，在獠的脑子里占据了上风。
他是一个王，他需要立刻兑现的利益。
“蠢货.....”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停下就是死。”
“如果上面那些残留的孢子被地底的怪物吃了呢？如果那些怪物完成了变异呢？你以为铁牙城那点破铜烂铁能挡得住那种能适应光的怪物？”
“我们必须先拿到手！那是属于我们的拼图！”岩盯着獠的眼睛。
“不听军令，我现在就宰了你。”獠拔出骨刀，刀刃贴在岩的脖子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谁也没有退缩。
王权与真理，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走向了决裂的边缘。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文明的精神指数迎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波峰。
“基因工程？从制造工具转向改造肉体？”许也轻笑了一声，将咖啡杯放在桌上，“不错。这就对了。这才是文明在绝境中该有的气魄，一味地造铁壳子有什么意思？”
它调出天道系统的后台，解析了下羽蛇神族方舟的底层数据备份。
【沐阳仪式】，确实存在。
而岩推测的那个催化剂孢子.....确实存在，因为这些人一代代生存繁衍死亡，灵魂的大体部分被太阳吞下，剩下无法消化的少部分带来的催化现象让那原本应该只能存在远古时代的孢子重现于现代，重现在这个生态缸，这个第四号沙盘之中。
地表那荒芜沙土末日一般的环境中，弥漫着幽蓝色的气雾，而这，便是那些催化孢子。
“而且，这可是通向地表的最后一块拼图。”许也盯着对峙的獠和岩，摸了摸下巴。
“獠想退回去安享晚年？那可不行，观众正看到高潮，主角怎么能打退堂鼓？”
【指令录入：环境参数修改】
【动作：释放信息素诱导。目标：穹顶区域异化生物群落。】
【指令确认：怪物活跃度上调300%，攻击欲望上调。】
“想要那份惊喜？”许也咧开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那就得按照规矩来，拿血换。”
……
獠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怎么回事！”匠一把抓起扳手，警惕地看向四周。
震颤感越来越强，头顶上方，那厚重的岩层深处。
传来了成千上万利爪摩擦石壁的抓挠声。
“大统领.....”负责放哨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密室，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上面，上面的通道....”亲卫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獠一把推开岩，几步跨到密室门口，向外看去。
只一眼，獠感觉头皮炸开。
遗迹上方那条漆黑的通道里，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光点。
无数双暴虐的眼睛，它们挤在狭窄的矿道中，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向着他们这支残破的远征队席卷而来。
退路，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