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
一个月前,这种苔藓的原始种还是圣所神棍们用来装神弄鬼的把戏,如今,它成了铁牙城无可代替的明灯。
一车车满载着长夜明灯陶罐的推车,从观星所那扇破烂的铁门被推出去,送往深不见底的矿坑。
与之相对的,是一车车黑得发亮的富铁矿石,被运了进来。
“这是这一批的技术税。”负责押运的矿坑工头是个独眼龙,以前看这些学者眼神轻蔑,现在,他得赔着笑脸。
“两成,岩大人您点点。”
岩站在堆成小山的矿石前,手里拿着账本。
在铁牙城,矿石就是货币,就是命。
以前,学者们像老鼠一样缩在角落,等着獠心情好时赏一口剩饭。
现在,他们靠脑子里的东西,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矿霸乖乖掏钱。
“入库。”岩合上账本,几个年轻的学者冲上来搬运着矿石,长袍依旧破旧,脊梁骨直挺挺的。
远处,几个巡逻的战士靠在墙角,手里把玩着骨刀。
“一群耍嘴皮子的,老子在外面拼命杀怪,也没见过这么多赏钱。”
“世道变了。”另一个战士冷笑,磨着刀刃,“现在动嘴的比动刀的值钱。”
嫉妒,在铁牙城疯长,矛盾爆发比岩预想的还要快。
当晚,大食堂。
铁牙城的规矩向来简单粗暴,肉食归战士,剩下的泔水归奴隶。
但今天,观星所的学者们因为贡献突出,被特批了一桶新鲜的蜥蜴肉汤。
“凭什么?”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过来,直接打翻了一个年轻学者手里的碗。
滚烫的肉汤泼在地上,香味四溢。
动手的正是白天那个巡逻的战士,名叫赤虎,獠手下的一员猛将,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劈到下巴。
“老子在泥地里趴了三天,才猎回来的肉,凭什么给你们这些软脚虾吃?”赤虎踩着地上的肉汤,用胸肌顶撞着那个瘦弱的学者。
“这是,獠大人的命令。”学者吓得后退,眼镜歪在鼻梁上,“我们要来的报酬。”
“报酬?”赤虎笑了,周围的一圈战士也跟着起哄,“你们流血了吗?你们断骨头了吗?就在那破洞里画几个鬼画符,也配吃肉?”
“这是技术!”学者涨红了脸,试图争辩,“没有明灯,你们进得去深层矿洞吗?”
“去你妈的技术!”赤虎一巴掌抽过去,把学者打得在原地转了两圈,鼻血直接喷了出来。
这一巴掌,点燃了火药桶。
“跟他们拼了!”
“野蛮人!”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学者们,此刻被这一个月建立起来的虚幻尊严冲昏了头脑,竟然抓起手边的陶碗、凳子,冲了上去。
战士们更是求之不得,还不用找找借口揍这帮新贵一顿。
学者们哪是这群杀才的对手,片刻功夫被打倒一片,满地是血。
赤虎踩着那个年轻学者的脑袋,举起一张沉重的木桌,眼看就要砸下去。
“都给我住手!”一把骨刀旋转着飞来,擦着赤虎的头,钉在他身后的石柱上。
全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獠从门口走进来,瞳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眼神玩味。
“打啊。”獠走到人群中间,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怎么不打了?赤虎,桌子举那么高,想砸死谁?”
赤虎也是个浑人,脖子一梗:“老大,我不服!这帮神棍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以前咱们吃肉他们喝汤,现在倒好,他们吃肉,咱们还得看脸色!”
“就是!不公平!”
“我们流的血算什么?”战士们群情激奋。
獠冷冷地看着赤虎,直到看得对方心里发毛,不得不低下头。
“公平?”獠突然出手,一把抓住赤虎的头发,往下一按。
砰!赤虎的脸重重砸在满是油污和血水的桌面上。
“你跟老子谈公平?你赤虎一条命,值多少钱?”
“我....”赤虎挣扎着。
“一罐苔藓,能让矿洞的产量翻倍,能让三百个矿工少死一半。你能吗?”
獠松开手,拍了拍赤虎的脸,“你能去杀一只巨蜥,他们能让铁牙城多养活一千人。这就是价钱。”
“可是老大......”赤虎满脸是血,委屈得像个孩子,“咱们才是跟你打天下的兄弟啊。”
这一句话,戳中了獠的软肋。
他看着那些战士,陪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身上的伤疤都是勋章。
现在,勋章贬值了。
“岩。”獠转身看向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学者。
岩从人群后走出来,他倒是没受伤,脸色很难看。
“规矩就是规矩。”獠指着墙壁,“刻在石头上的字,谁也不能改。赤虎带头闹事,罚没三个月贡献点,去矿洞监工。”
“但是。”獠话锋一转,盯着岩,“你们也给老子记住了。”
“铁牙城是靠刀子打下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想吃肉,可以,拿更有用的东西来换。”
“下次再因为这种破事打架,无论是谁,都给我滚出城去喂蜥蜴。”
獠说完,拔出柱子上的骨刀,转身就走。
没人看见,他握刀手背青筋暴起,他在忍。
瞳滑着轮椅,路过岩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钱是个好东西,但太多了,就是那烫手的陶罐。”
岩不语。
满地狼藉的食堂,战士眼中尚未消散的仇恨。
……
冲突虽被压下,潘多拉的魔盒已打开。
既然脑子能换钱,那谁还愿意只卖力气?
三天后,观星所门口。
一块巨大的木板被竖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创意评估板】。
瞳的主意:堵不住,就疏导。
“看我这个!双头矿镐!一下顶两下!挖矿效率提升五成!”一个断了腿的老矿工,挥舞着手里那把造型怪异的镐头。
甚至还有猎人拿来了用某种植物汁液浸泡过的箭头,“毒箭!见血封喉!只需十个贡献点买断配方!”
岩坐在评估板后面,大部分都是垃圾,异想天开的废品,可在那堆垃圾里,他看到了闪光的东西。
创造力被压抑了四十年,在利益的诱惑下爆发了。
“这个捕鼠夹,结构有点意思,虽然抓不住老鼠,但如果放大十倍,能不能抓蜥蜴?”瞳坐在旁边,指点江山,“那个矿镐是个废物,重心不对,挖两下腰就断了,驳回。”
“这个毒箭配方,收了,让巫医去验验成色,如果是真的,给他在技术版上记一笔。”
瞳熟练地操纵着这一切,他是个天生的商人,在废墟里也能把石头卖出金价。
一个原始的专利交易市场,初具雏形。
但这并没有让獠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议事黑洞,只有獠和匠两个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獠站在那张标志性的黑石长桌前,骨刀插在桌面上,“现在连我想打把新刀,都要给那个什么狗屁观星所交设计费?”
“规矩。”匠闷声闷气回答,手里还在打磨一个齿轮,“瞳定的,你刻的。”
“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王定的。”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哪天他们研究出了能杀光我们所有人的武器,是不是也要我花钱去买?”
“技术掌握在他们手里,刀把子就在他们手里。”
匠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獠:“你想怎么做?杀了岩?还是废了法案?”
“不,那样城就散了。”獠摇摇头,他虽然莽,但不傻,“我要分权。”
“从今天起,成立【军工部】。”
“你,匠,带着你工坊里手艺最好的那批人,直接归我管。”
“观星所可以搞那些发光的苔藓,搞那些抓耗子的笼子,但凡是杀人的东西,刀、枪、甲、雷火罐,统统归军工部。”
“所有军事技术,归铁牙城领主独有,不得申请专利,不得私下交易。”
獠拔出骨刀,指着匠:“我要你利用观星所公开出来的所有原理,给我造出更狠的武器。”
“他们出脑子,我们出拳头。脑子可以卖钱,但拳头,必须握在我手里。”
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很公平。光照亮路,刀杀出路。分工明确。”
獠的这一手,直接切断了学者阶层染指暴力的可能,也为铁牙城的政权架构,打下了最重要的一根钉子。
……
夜深了,岩坐在观星所的顶层,面前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矿石。
财富,学者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尊严。
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斗殴,赤虎的仇恨,獠压抑的怒火,还有瞳意味深长的警告压在他的心头。
因为一部法案,因为利益的重新分配,这个原本依靠血缘和暴力维持的原始部落,在走向崩解。
仅靠一部技术法案,根本兜不住这么复杂的局面。
他们需要更高级的东西,能让战士、学者、工匠、农夫都能在其中找到位置,既相互制约又相互依存的东西。
岩掏出那块石板,和他同名同姓的先知岩留下的遗产,连接【世界之心】的钥匙,也是那个文明的墓碑。
“光有技术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规矩。”他将手掌按在石板冰凉的表面上。
【饿】
【回家】
岩熟练地屏蔽掉这些杂音,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新的搜索请求。
【管理】
【如何统治一个由不同阶级构成的庞大社会?】
嗡——
涌入画面、历史,一个神级文明的社会形态。
岩看到了:
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巨城,大伙都平和友爱,不存在斗争;
身穿华丽长袍的羽蛇贵族,在圆形的议会厅里辩论;
严苛而精密的《神庭法典》,将每一个生灵从出生到死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阶级:祭司与皇族,掌握核心科技与神权。
第二阶级:战士与执行者,维护秩序,对外征伐。
第三阶级:工匠与生产者,创造财富,供养上层。
阶级之间壁垒森严,却又通过荣誉晋升的通道连接。
冰冷、残酷,但极高效。
这庞大的信息冲击着他让鼻血不止的涌动,让岩感到眩晕,但他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议会】,【法律】,【税收制度】,【福利体系】。
“这才是真正的文明。”岩睁开眼,他看着窗外那漆黑的铁牙城,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幽蓝苔藓光芒。
现在的铁牙城,手里拿着把锋利的刀(技术),却长着一颗只有三岁小孩的脑子(制度)。
如果不给它装上一颗成熟的大脑,这把刀迟早会砍在自己身上。
岩抓起炭笔,在羊皮纸上颤抖着写下了一个词。
【改制】
“獠想做王,但他只懂做头狼。”岩看着那个词,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我就教他,怎么做真正的王。”
“用这套,来自神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