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摔在一堆软体怪物的残骸上,粘稠的体液缓冲了撞击,只是那样也算不上好受。
一地狼藉,现场情况大抵可以这么形容。
“咳,咳咳....”岩翻过身,呕出一口酸水,“瞳!”
没人回应,岩慌了,手脚并用在乱石堆里爬行,他在那堆守护者坠落引发的废墟中心找到了瞳。
瞳趴在地上,半个身子被一块巨大的水晶碎片压着,重型甲胄变形,不可一世、仿佛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男人,像条死狗一样一动不动。
“别死,你他妈别死.....”岩推开那块水晶,颤抖着手去摸瞳的脖颈。
微弱,但还在跳。
岩松了一口气,刚想把瞳翻过来,手触碰到瞳的后背,动作戛然而止。
烂了。
整个后背,本该有脊椎骨支撑的地方,被“替换”成了一滩软趴趴的肉泥,碎骨头渣子刺破了皮肉和甲胄混在一起。
岩的手在发抖,他不敢动,生怕这一动,瞳就真的断成了两截。
“巫医!”岩回头大吼,眼泪糊了一脸,他第一次经历这样血腥残暴的场面,即使坚强也多少有畏惧。
没人应答,这次出来的队伍里,那个会用草药糊伤口的巫医,在第一波失控的时候就撞在天花板上成了巫医酱了。
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
加上岩自己作为圣所的流亡者,跟随的几位加BUFF的法师也全部去世,二十个人的精锐突击队,或者说送死队,余下七个喘气的。
个个带伤,铁牙城小队的副官断臂还在滴血,呆呆地看着头顶那颗巨大的水晶心脏。
“把他抬起来。”岩指着瞳,“小心腰,别折了。”
幸存的战士们眼神空洞、失魂落魄的,魂儿好像随着刚才那场神战一起飞了。
“都聋了吗!”岩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副官的铁盔上,“过来帮忙!瞳还没死!”
这一砸,把魂砸回来了几分。
副官浑身一激灵,看清了地上的惨状,扑通一声跪下:“老大....”
“别嚎丧!找东西固定!”岩红着眼,他在废墟里翻找,找出两根还算直溜的金属杆,“绑上!把他的腰挺直了绑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撕开身上的布条,把两根金属杆硬生生勒进了瞳的肉里,强行固定住那条废掉的脊柱。
瞳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处理完这一切,岩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几个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战士。
代价。
为了这所谓的真相,为了这个该死的船票,铁牙城最硬的骨头被打断了,自己从圣所里带出来的同伴也悉数死去。
岩抬起头,看向那颗悬浮的【世界之心】。
“值得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手中的石板发烫,庞大虚弱的意念,顺着石板,强行钻进了岩的大脑。
随即,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在视线中出现。
【警告:能源核心离线】
【警告:维生系统泄露,损毁率97%】
【警告:生物质循环中断】
【警告:灵魂库......饥饿】
饿。
饿啊。
好饿。
它们在休眠中沉睡了太久,世界之心的能量储备已经见底,现在为了维持这最后的3%,它们本能地向持有最高权限的岩索取能量。
精神力、体力、甚至是生命力。
岩的脸色煞白,冷汗如雨下。
“神的权柄?”岩惨笑,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黑血。
女神并没有骗他,她确实去休养了,把这个烂摊子全权甩给了岩。
岩咬着牙,强忍着那种灵魂被抽离的眩晕感,在脑海中那张破碎的全息地图上搜索。
【武器库】:损毁,被岩浆灌入。
【生态循环区】:污染,毒气泄露。
【动力引擎】:缺失,疑似在坠落时解体。
烂完了。
这艘传说中能带着文明飞跃纪元的方舟,现在就是一堆埋在深海里的废铜烂铁。
唯一的价值,也就是那核心区里储存的还未死绝的基因库,以及这颗还能勉强运转的超级大脑——世界之心。
“别叫了!老子没吃的!都给我闭嘴!”
或许是权限的压制,又或许是那股狠劲儿,脑海中的嘈杂声小了一些,岩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备用通道:维修井C-4】
【状态:拥堵,但在物理层面连通地表。】
“有路。”岩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体晃了两晃,“走。”
“去哪?”副官用单手把瞳扛在背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呲牙咧嘴。
“回家。”岩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绿点的方向,那是神庙后方的一条隐蔽缝隙,“这里不能待了,那些怪物的尸体马上就会腐烂,产生的毒气能把我们都毒死。”
“带上能带的,不能带的都烧了。”
战士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走向那个维修井。
路很难走。
维修井狭窄潮湿,他们要背着一个一百八十斤的残废,还要提防脚下的深坑。
岩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石板发出微弱的蓝光,充当照明。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点强撑着的精气神就散了。
“岩....”背后的副官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老大他,以后还能站起来吗?”
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世界之心里看到过关于医疗技术的记载,只要还有一口气,换个身子都能活。
但那是属于羽蛇神族的技艺,以他们这些和原始人差不多家伙,一时半载是琢磨不出来的,就算出来了,瞳也早就寿终正寝。
“能。”岩撒了谎,或者说,许了个愿,“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铁牙城没有废人。”副官嘟囔了一句,把瞳往上托了托,“老大是英雄,英雄不能躺着尿尿。”
队伍沉默地在黑暗中蠕动,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天。
直到一阵风吹来,熟悉的属于人类活动的浑浊气息。
“到了。”岩扒开地底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从岩石裂缝中挤了出来,脚下一片乱石滩,他们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出来了....”一名战士跪在地上,亲吻着满是煤灰的黑石头,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神国里,看着飞天的羽蛇,看着世界的毁灭,跟神打了一架。
现在,他们又变回了虫子。
岩抬起头,眺望远方。
黑暗中,铁牙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么渺小,那么粗糙,那么丑陋。
由破烂石头和废铁堆起来的城市,比那座晶莹剔透的水晶神国要顺眼一万倍。
热乎乎的日子,比在圣所那段人生要好上太多,或许也可以去见一见那位和自己同名的先知岩?
“我们回来了。”岩低声说道,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已经黯淡下去的石板。
他把石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一个文明的重量。
“走吧。”岩转身去扶副官背上的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如果你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废人,你会怎么做?
你会杀了我吗?
还是会像那个守护者一样,为了尊严自我毁灭?
“别死啊....你要是死了,这笔债我找谁一起还?”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
“惨,真惨。”许也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如同蚂蚁般在岩壁上挪动的小点,他嘴上说着惨,脸上却挂着那种玩养成的恶趣味笑容。
【世界之心接入成功(伪连接)】
【权限代理人:岩(生命体征:虚弱)】
【解析羽蛇神族基因序列....进度0.1%】
许也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继承遗产哪有那么容易的。”
“不把你们扒层皮,怎么显出这东西的珍贵?”
他看着那个背着瞳艰难下山的副官,又看了看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岩。
“瞳废了,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一个残废的战神,和一个掌握了神权的凡人。”
“这下,铁牙城那帮崇尚暴力的野蛮人,该怎么选?”
“是奉圣所流亡者的岩为王?还是,把这个带回了灾难和废人又和那位先知岩同名的流亡者,撕成碎片?”
许也调出了另一块屏幕,日灼圣所的莹,似乎正在筹备第二次圣战。
“乱起来好啊。”
“只有乱起来,才能把那颗心脏里的油水,一点点榨出来。”
【元初纪元,阴影誓约联合探索小队归来,这队由圣所的流亡者和铁牙城探索队组成的小队带回来前一纪元的真相。】
地底,流亡者岩打了个冷颤...
...........
元初纪元,第四十一年。
铁牙城城门口,两排身穿黑铁板甲的卫兵伫立,他们是第四代人类,没见过洪水,没见过影蛛,听着初王奎和那个触摸了先知岩遗留之物的神童瞳的故事长大。
在他们眼里,铁牙城是无敌的,教官瞳是不可战胜的神。
直到今天,薄雾被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一行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从黑暗的河滩方向挪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卫兵队长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前方。
没人回答,只有粗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走近了。
亮银色的甲胄变成了暗红色的废铁,挂在身上像乞丐的破布,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
领头的一个人,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手里拄着一根断裂的长矛。
“眼瞎了吗?”副官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一点活人气儿,“回家...都不让进?”
“你...你是...”卫兵队长觉得这声音耳熟,但对着这张脸,愣是不敢认。
“滚开。”副官没力气废话,侧身让开。
身后的几个伤兵,抬着一副用烂木头和兽皮拼凑出来的担架,走了上来。
担架上趴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坨肉。
合身的重型统领甲胄,呈现扒开状态,露出了后背,脊梁骨断裂,只有两根莫名其妙的金属杠替代作用。
皮肉翻卷、腐烂,脓血把担架浸透了,滴答滴答落在黑石地板上。
那人脸朝下,满头乱发遮住了面容,但手腕上那个标志性的护腕,只要是铁牙城的人,没人不认识。
“瞳...统领?”卫兵队长的枪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背,但他没感觉疼。
“这...这是瞳大人?”
“不可能!教官是最强的!他一刀能劈开巨蜥!”
“谁把他打成这样的?神吗?”
周围围观的平民、搬运矿石的苦力、换岗的战士,全都围了上来。
他们伸长脖子,想看清那个趴着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们心中的神。
看清之后,天塌了。
如果连他都变成了这副死狗模样,那外面的世界得有多恐怖?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一个年轻的新兵蛋子脸色惨白,他在发抖,“我们都会死...外面是地狱...”
“让开!别挡路!我们要见匠!要见巫医!”流亡者岩跟在担架旁,他身上虽然脏,但零件齐全,也没受什么致命伤,在这群残兵败将里显得格格不入。
“是你!”卫兵队长突然红了眼,他一把揪住岩的衣领,把这个瘦弱的圣所人提了起来。
“是我们的人都死绝了!为什么你这个外人没事!”
“是不是你害了统领!是不是你们圣所的阴谋!”
愤怒找到了宣泄口,周围的战士们纷纷拔出刀,杀气腾腾的逼近。
“杀了他!给统领报仇!”
“把他剁碎了喂狗!”
岩被勒得喘不过气,冷冷看着这群失控的野兽,瞳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家,一群只会对着弱者龇牙的断脊之犬。
“都在干什么!造反吗!”一声怒吼从城墙上方爆出,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道黑影从城头跳下,双脚落地,烟尘中,走出一个铁塔般的男人。
獠。
铁牙城现任的二把手,初王獠之后的第二代最强战士,也是瞳的前辈。
他赤着上身,脸上带着一副更加狰狞的骨质面具,“谁让你们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
刚才还叫嚣着要杀人的战士们一个个缩了回去,低着头不敢吭声。
獠没理会这些废物,他径直走到担架前,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拨开了担架上那人乱糟糟的头发。
现在,山塌了。
獠的手指在颤抖,他想去摸摸瞳的背,但看到那两根嵌在烂肉里的金属杆,手停在了半空。
“谁干的?”獠问。
“神。”副官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们找到了神国...神把我们给废了。”
“神?”獠站起身,透过面具的缝隙,他看了一眼头顶那漆黑的岩壁,眼神阴鸷。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扎在岩的身上。
“外来者。”獠大步走到岩面前,巨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岩完全笼罩。
“五十个最好的战士,二十年的资源。”
“回来的只有这么几个废人。”
“而你。”獠伸出手,捏住了岩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连块皮都没破。”
“你是不是觉得,铁牙城的刀,不够利?”
岩被迫仰视着这个暴君,他想起了瞳在废墟里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了那块石板的重量。
“瞳是为了救我才废的。”岩没有躲闪,“他用他的脊梁骨,换回了这个。”
岩拍了拍胸口,那块石板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
“真相。”
“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瞳就白废了,那五十个兄弟也就白死了。”
“你威胁我?”獠的手指收紧,岩听到了自己下颌骨发出的咯吱声。
“是交易。”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但我需要活著。”
两人对视良久。
獠松开了手,岩踉跄了几步。
“带走。”獠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把瞳送到匠的工坊去。”
“告诉匠,哪怕是用铁条把他的骨头一节一节串起来,也要让他给我喘气。”
“只要脑子没坏,他就还是铁牙城的魂。”
几个亲卫冲上来,小心抬起担架,向着内城那座冒着红光的巨大熔炉跑去。
“至于这个...”獠指了指岩。
“关进黑牢。”
“隔离审查。”
“把那几个活着的战士也带下去,分开问,我要知道在
“如果让我发现他在撒谎...”獠看着岩,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我会亲自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鼓面。”
岩没有反抗,任由卫兵将他反剪双臂,押向那座阴暗潮湿的地牢。
他回头看了一眼。
担架消失在蒸汽与火光中。
“瞳,挺住啊...”岩在心里默念,“你要是挺不过这一关,这笔买卖,咱们可就亏大了。”
城门关闭,铁闸落下铁牙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