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吸盘的肠子绞进了齿轮，瞳用力一扯，没扯动，反倒被带了个趔趄。
面前那坨肉山，由三个失败胚胎融合而成的畸形种，挥舞着前肢，要把瞳连人带甲劈开。
瞳松手，弃刀，侧身撞进怪物的怀里，拔出腰间的备用骨刺，捅进怪物腋下。
黑血喷了他一脸，浓烈的腐烂海鲜臭味。
怪物瘫软下去，但还没等瞳喘口气，地上的碎肉块动了。
被斩断的手臂、被轰碎的头颅，在某种幽光的牵引下，相互吸引、粘连、融合。
伤口处肉芽疯长，几秒钟后，刚被捅穿神经节的怪物又站了起来，伤口愈合，甚至比刚才多长出了一只眼睛。
“打不死。”副官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断了。
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向头顶那颗巨大的【世界之心】。
每一次水晶搏动，都会洒下蓝色的光尘，落入这些怪物的伤口。
“防线收缩！围成圈！别让岩死了！”战士们背靠背，原本二十人的突击队，现在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十二个。
他们脚下踩着厚厚的一层滑腻肉泥。
“入侵者，清除.....清除.....”
半空中，守护者投影膨胀，它的五官因为暴怒而扭曲，原本神圣的金光变成了猩红。
“你们是病毒！必须清理！”随着它的咆哮，墙壁上的培养罐接连爆裂，更多的畸形怪物爬了出来，数量翻倍。
岩被护在圆阵最中央，眼睛观察盯着空中的守护者，又看向那颗搏动的水晶心脏。
“不对劲。”岩开口，语速极快。
“什么不对？”瞳一脚踹飞一只扑上来的蛇人，头也不回。
“它在生气。”岩指着守护者，“每当它情绪失控，咆哮的时候，
瞳愣了一下，仔细看去。
果然，守护者大吼的时候，输送给怪物的蓝光闪烁了一下，那些怪物的动作出现了短暂僵直。
“它是看门的狗，不是主人。”
岩的脑子转得飞快，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石板上，“它想杀我们，但那颗心脏，也就是那些沉睡的灵魂，并不想。”
“世界之心的能量是用来维系文明火种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这个疯子在强行抽取休眠舱的能量来制造武器，它在违背羽蛇神族！”
岩举起手中的石板，那上面的羽蛇纹路烫得惊人。
“瞳！”岩大吼一声，盖过了怪物的嘶吼，“送我过去！”
“去哪？”
“那颗心！”岩指着悬浮在几十米开外的蓝色水晶，“我要去跟真的主人说话！让这条疯狗闭嘴！”
瞳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叠罗汉般堆起来的怪物墙，又看了一眼岩那瘦弱的小身板。
“那是送死。”
“留在这也是死！”岩红着眼，“赌一把！这石板在发烫，它在回应我！”
“所有人！听令！”瞳咬牙，牙龈渗出了血。
“锥形阵！目标正前方！把所有的雷火罐都给我扔出去！”
“为了铁牙城！”残存的战士们发出了最后的战吼，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用命铺路。
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在怪物群中炸开，火光和冲击波撕开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冲！”瞳一把抓住岩的后领，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了火海。
此时，蛮力让瞳左手的臂盾碎了，他用拳头砸；右手的骨刺断了，他用牙咬。
一只双头怪咬住了瞳的大腿，瞳连看都没看，拖着它继续跑，直到那怪物的牙齿崩断。
“拦住他们！该死的虫子！”守护者慌了，它从那块石板上感受到威胁。
“禁止靠近！”无数道激光网在前方交织，封锁了去路。
“副官！”瞳大吼。
那个断了手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老大，下辈子见。”
副官身上绑满了剩下的所有高爆雷火罐，他反向跃起，直接扑向了侧面。
轰隆——！爆炸引发了殉爆，蓝色的电弧四射，激光网闪烁了两下，灭了。
“跑啊！！”瞳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岩甩了出去。
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向那片蓝色的深渊。
身后，瞳被无数怪物淹没，只剩下一声闷哼。
守护者的投影瞬移到了岩的面前，巨大的光手抓向岩的脑袋。
“卑贱的.....”
“闭嘴！”岩双手高举石板，拍在了那颗冰冷搏动着的水晶表面。
石板上的羽蛇纹路像活了过来，游进了水晶内部。
它们在石板的引导下，苏醒了。
“识别码....羽蛇神庭.....大祭司.....”守护者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短暂死机。
世界清静了，岩赌赢了。
柔和温暖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进他的脑海，真正古老庞大的意识集合体。
光芒汇聚，在岩的面前，半透明美丽的羽蛇虚影。
它盘绕在水晶之上，那双如同星辰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渺小、肮脏、满身是血的人类。
以及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孤独。
那个意志在岩的脑海中响起，像风穿过山谷，像水流过卵石。
“我们，睡了很久.....”
“你是叛徒。”守护者凝聚，“识别码确认.....羽蛇神庭.....第二席·生命编织者。”
“你违背了【方舟协议】。”
“你妄图引入外部污染源。”
那条美丽的羽蛇虚影，并未理会守护者的咆哮。
她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垂下，“我也想继续睡，可是，太饿了。”
“什么？”岩愣住了，哪怕是在神话崩塌的今天，这个字眼也太过世俗。
“不够了。”
“闭嘴！”守护者的巨大手掌拍向水晶，想要物理切断岩与女神的联系。
岩那块在他手中的石板骤然滚烫，世界之心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将守护者的攻击弹开。
女神变得哀伤，“它是现实。”
随着她的话语，岩的视界投射出了触目惊心的图形化数值条。
本该充盈槽位，余下底部那一层薄薄的红线。
百分之三。
这就是这艘宏伟方舟，仅剩的生命力。
“怎么会？”岩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抹红，“这可是你们的神国？！”
“神国？”守护者冷笑，它的身躯在空中闪烁，“只要如果不被唤醒！只要继续休眠！这百分之三足够我们再等一万年！”
“等那一枚挂在天上的眼珠子闭上！”
“我们的天敌！我们在它的眼皮子底下装死！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招来毁灭！”
守护者的逻辑很简单：活着，哪怕是像尸体一样冻在冰柜里，只要没断气，就是活着。
为了保持文明的纯净，为了不让“太阳”发现，它必须杀死一切闯入者，哪怕耗尽能量也要守住这个坟墓的入口。
“可是它不会闭眼的。”
“我们在
“我们等得骨头都烂了。”
女神指向四周墙壁上那些破裂的培养罐。
“看看那些孩子。”
“你以为那是次品吗？”
“不，那是我们最后的血肉。”
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着那些在地上扭曲爬行的畸形怪物，看着被瞳一刀砍断脑袋的蛇人。
“漫长的岁月，维生系统早就过载了。”
“为了维持三百万个灵魂的低功耗运转，方舟不得不降解储存的肉体精华。”
“先是肌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内脏。”
“我们把自己吃了。”女神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充斥在岩的脑海里。
“三百万同胞，现在只剩下三百万个无处安放的幽灵。”
“肉身没了，剩下的只有这些畸形的烂肉。”
“如果再不醒来，再不找到新的宿主，再不找到出路...”
“这百分之三耗尽的那一刻，就是羽蛇族消亡的刹那。”
与其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烂掉，不如在最后时刻赌一把。
哪怕这意味着要抛弃神的高傲，哪怕要和一个被它们视为虫子的低等文明合作。
“你是想....”岩听懂了，他浑身发冷。
“融合。”女神纠正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底气，“你们有肉体，我们有灵魂和知识。”
“这是唯一的路。”
“异端！”守护者暴走，“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羽蛇族的荣光不容玷污！我们绝不与这些在泥里打滚的猴子共生！”
守护者的眼中红光大盛，它要炸了这里。
带着三百万个灵魂，带着羽蛇族最后的尊严，一起变成深海里的烟花。
如果不能纯净地活着，那就干净地死。
“疯子！”瞳在远处大骂，他虽然听不到具体的对话，但他看懂了那个光影巨人的动作。
“岩！那老东西要炸船！”
轰隆隆——
世界之心内部传来了齿轮崩断的巨响。
一方要引爆，一方要维稳。
球形空间内所有的建筑残骸、尸体、碎石，全都漂浮了起来。
重力方向乱转，一会向左，一会向右。
“啊！”几名受伤的战士没抓稳，直接被甩飞，撞在天花板上，摔成肉泥。
“抓紧！”瞳把链锯刀插进地板。
滋——滋——
墙壁上的防御机关也疯了。
怪物群被切碎了一大半，黑血在失重状态下变成了一颗颗黑色的血珠，漂浮在空中。
岩抱着世界之心的一根凸起水晶柱，整个人被乱变的气流甩来甩去，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帮我！”女神的声音变得急促，虚弱，“我对世界之心的掌控不如它！”
“我该怎么做？”岩大吼，嘴里灌满了风。
“抢夺控制权！”
“这块石板！上边的信息是当年大祭司留下的，那个创造了这套系统的人留下的后门！”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那份信息的，但把它插进去！插进那个红色的卡槽！”
岩艰难地抬起头，在剧烈晃动中寻找。
在世界之心的顶端，守护者投影的胸口位置，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凹槽。
“瞳！，送我上去！”
“哪？”瞳在失重中艰难转过头。
“那个老东西的胸口！”
“你疯了！这是自杀！”瞳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距离他们隔着乱飞的巨石和激光网。
“不干就是大家一起死！这是最后一把！”
“操！”瞳骂了一句脏话，拔出链锯刀，“掩护！”
残存的战士们举起枪，对着空中的守护者投影射击。
子弹穿过光影，打在后面的水晶上，造不成伤害，但干扰了守护者。
“接着！”瞳把自己当成了人肉炮弹，他在空中调整姿态，一把抓住了漂浮过来的岩。
“把你那条命，给我拿稳了！”
两人冲向世界之心的顶端。
“拦截！拦截！”守护者慌了，无数块悬浮的巨石在它的控制下，向着两人砸来。
“滚开！”瞳手中的链锯刀挥舞成了一团风暴。
锯齿切开岩石，火星四溅。
一块巨石砸中了瞳的肩膀，骨裂声清晰可闻，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护住怀里的岩。
“到了！”距离还有十米。一道激光网横在面前。
“过不去！”岩绝望地大喊。
“过得去！”瞳狞笑一声，他转身用自己那宽阔的背脊，撞向了激光网。
滋啦——！
特制的重型甲胄在激光下被切开，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
在甲胄彻底崩解的前一秒，瞳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把岩推了出去。
“去啊！！”岩穿过了激光网的缝隙，裹挟瞳的鲜血，砸向了守护者。
守护者抬起手，想要捏死这个虫子。
“看着我！”女神突然出现在守护者面前，她化作一道刺目的强光，她遮蔽了守护者的传感器。
这一秒，生死已定。
岩撞进了守护者的怀里，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插进了守护者。
石板与水晶严丝合缝，守护者的动作僵住了，它的手停在岩的头顶。
【系统，重置....】
【权限转移】
守护者化作无数绿色光点，被吸入了石板之中。
守墓人，消失了。
石板上那条羽蛇纹路，亮起了蓝光，蔓延至整个世界之心。
失重的空间恢复了正常，漂浮的尸体和碎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成功了.....”女神虚弱，她为了掩护岩，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剩下的灵魂回到了世界之心中养伤。
“谢谢，后来的文明。”
“这艘船，是你们的了。”
岩抬起头，看着手中那块石板。
整座城市，三百万个沉睡的灵魂，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神的权柄，握在了一个凡人的手里。
岩看向下方，瞳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战士们伤亡惨重，便是代价。
“我们，活下来了。”岩的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晶莹剔透的水晶表面。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在现实世界里，许也欣慰的笑了。
“恭喜你，岩。”
“你刚刚继承了一笔巨大的遗产。”
“以及……一笔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养活三百万个挑食的幽灵，可比养活你自己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