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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5章 【石板与皮卷】
    元初纪元,第十三年。

    那条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暗河,水位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刻度线在岩壁上画出了十三道痕迹。

    对于寿命短暂的凡人而言,十三年,足以让婴儿长成战士,让青年生出白发,让两个原本同源的聚落,异化为两个物种。

    铁牙城的城墙向外扩建了三次,黑色的玄武岩城墙高达十米,上面插满了尖锐的铁刺和兽骨。

    连空气里都飘浮着铁锈和煤渣的味道,吸一口进肺里,辣得生疼,却让人清醒。

    日灼圣所那颗悬浮在低空的小太阳,心光球,经过十三年的信徒意念供养,如今膨胀至数十倍有余。

    它散发着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以神庙为中心的极大一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阴影与灰尘皆无,连地面都被信徒们用膝盖磨得光可鉴人。

    这一日,是双方约定的通商日,也是各自确立正统史书的日子。

    ……

    铁牙城中央广场,尘土飞扬。

    几十个赤裸上身的工匠,围着三块巨大的黑色花岗岩挥汗如雨。

    他们手里拿着最坚硬的金属凿子,铁牙城冶炼技术的最高结晶,依然只能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奎站在高台上,鬓角染霜白,但那一身肌肉却比十三年前更加紧实,像是一块锤炼千百遍的老铁。

    “首领,这石头太硬了。”当年的大耳朵瘦子,如今已是满脸横肉的治安官,他擦了把脸上的黑灰,抱怨道,“刻一个字要废三把凿子,这得刻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换木板吧?”

    “木头会烂,皮子会腐,只有石头能活得比我们久。”奎走下高台,来到第一块石板前。

    第一幅图:洪水。

    无数小人被黑色的线条追赶,有人淹死,有人被踩踏。

    狼狈的逃窜和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工匠的刀法写实,甚至把那种痛苦面具般的表情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奎伸出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写上去。”奎指着图画下方的空白处,“用最直白的话。”

    书记官,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颤巍巍地举起凿子。

    “元初元年,水淹老家,咱们像老鼠一样被赶了出来,没吃的,没穿的,差点饿死。”

    “这不是什么神的考验。”奎的眼神冷得像铁,“这就是灾难。我们活下来,不是因为谁的恩赐,是因为我们跑得快,是因为我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了岸。”

    “记住,把那种想活命的丑态给我刻深点。”

    第二幅图:蜘蛛与铁。

    画面血腥,人类拿着简陋的骨棒与潮水般的影蛛搏杀。

    断肢横飞,血流成河,在画面的角落,第一把铁刀出炉。

    “写。”奎继续下令。

    “蜘蛛吃人,人吃蜘蛛,想不被吃,就得牙齿硬。”

    “我们挖穿了石头,找到了铁,肉长在身上会痛,铁握在手里才硬。”

    “手里有刀,心里不慌。”

    第三块石板还空着。

    “这块留给以后。”奎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年轻战士。

    他们大多是新一代,没见过那场洪水,没经历过最初的绝望。

    “让他们看着这些石头长大。”奎沉声道,“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妈是一路跪着、爬着、杀着活下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

    “谁欠了我们,我们欠了谁,每一笔血债,都刻在石头上,赖不掉。”

    ……

    同一时刻,暗河对岸。

    日灼圣所,神庙内廷。

    莹穿着一身用白色蛛丝编织的华丽长袍,端坐在光球之下。

    十三年过去,她几乎没有衰老的迹象,反而皮肤愈发白皙,白得像是不透光的玉石,双眼半开半合,瞳孔中映照着永恒的光晕。

    在她的下方,那个曾经疯癫的老祭司,如今已老得掉光了牙齿,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无比轻柔。

    他手里捧着一卷经过特殊处理的、洁白如雪的蜥蜴皮卷。

    他用的不是凿子,而是一支沾满了金色颜料的细软毛笔。

    “大祭司。”莹的声音空灵,像是从云端飘落,“历史,整理好了吗?”

    “回圣女,已经净化完毕,剔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杂音,留下的都是真理。”

    第一章:净化。

    洪水不再是灾难,画卷上,滔滔黑水被描绘成了神降下的洗礼之水。

    那些死去的人,被描绘成因为身负罪孽而无法承受恩典的淘汰者。

    而幸存者,则是被光选中的纯净之子,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天使(莹的形象)的指引下,优雅走向新家园。

    无踩踏,无恐惧,唯有感恩。

    “写得好。”莹微微颔首,“苦难本身没有意义,除非赋予它神性。”

    第二章:试炼。

    狰狞影蛛不见,唯见心魔的黑色雾气。

    战士们的搏杀被淡化,重点描绘了信徒们在光芒下祈祷,用虔诚驱散黑暗的场景。

    “影蛛太丑陋了,会吓坏孩子。”老祭司解释道,“把它定义为心魔,更能体现信仰的重要性。”

    “只要心诚,怪物自退。”莹很满意。

    我们活下来,是因为我们信神;那些死掉的,是因为心不诚;对面那些野蛮人虽然也活下来了,但他们活在黑暗里,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

    “圣典名为《光之颂歌》。”莹伸出手指,在皮卷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心光注入其中,让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把它分发下去。”

    “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神没有抛弃我们,神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现在的安宁,就是神存在的铁证。”

    ……

    正午时分,暗河石桥。

    每个月的这一天,是两个世界交汇的时刻。

    铁牙城的商队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打磨锋利的铁器、熏制的蜥蜴肉干、以及从深层矿洞挖掘出来的黑煤。

    圣所的队伍则显得轻盈许多,他们穿着洁白的麻布长袍,捧着精盐、柔软的织物,以及那种被他们称为圣水的治疗药剂。

    “让开让开!别挡着老子赚钱!”铁牙城的车夫粗鲁吆喝着,他们个个皮肤黝黑,浑身腱子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狼一般的凶狠和精明。

    圣所的人则始终保持着半永久式的微笑,他们动作缓慢,说话轻声细语。

    “兄弟,这肉干怎么卖?”一个圣所的信徒问道,他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在昏暗的地下甚至隐隐发光。

    “五罐盐换十斤肉。”车夫看了对方一眼,皱了皱眉,“我说,你们那边的人怎么越长越像石头了?”

    那个信徒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圣化,大祭司说,这是好事,说明离神更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而且反应迟钝,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只会复读教义的躯壳。

    “有病。”车夫嘟囔了一句,把肉干扔过去,抓起盐罐就走。

    他碰到对方的手指,冰凉,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肉,倒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

    那种触感让车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圣化现象,在圣所的老一辈信徒中越来越普遍。

    他们变得越来越不想动,越来越怕冷,终日只想沐浴在心光球下。

    他们的皮肤逐渐角质化,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连心跳和呼吸都慢到了极致。

    圣所的人管这叫福报,叫羽化登仙的前兆。

    但在铁牙城的人看来,这就像是……变成了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

    铁牙城,最高的瞭望塔。

    奎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灰白的乱发,他的目光越过繁忙的贸易桥,落在那座沐浴在白光中的城市上。

    “首领。”大耳朵治安官站在他身后,“这个月的交易额出来了,对面要的肉越来越多了,他们的工具坏了也不修,直接买新的,那帮家伙……越来越懒了。”

    “不是懒。”奎眯起眼,那双阅尽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是退化。”奎指着对面那群白袍人。

    “你看他们的眼睛,没有欲望、杀气,连怕死的恐惧都没有。”

    奎转过身,看着自己城墙下那些为了抢一块肉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年轻战士;虽然野蛮,虽然混乱,但那种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劲头,是热的。

    “对面那个女人,在养猪。”

    “她把人身上那股子劲给抽走了,用光,用温暖,用那些好听的屁话。”

    “这比那个什么心魔还要可怕。”

    “怪物吃肉,我们还能砍回去。”

    “那个光,它在吃人的心。”奎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矿石,狠狠攥在手里,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痛感让他感到踏实。

    “传令下去。”

    “禁止任何人私自去对面听那个什么颂歌。”

    “谁要是敢把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带回铁牙城......”奎眼中杀机毕露,“老子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蜥蜴。”

    他再次看向那颗悬浮的、散发着无穷诱惑力的小太阳。

    它在等着所有的虫子,自愿飞进去,然后在甜蜜的幻梦中,溶化成一滩脓水。

    云端之上。

    【元初纪元十三年。】

    【历史被一分为二。】

    【一边是刻在石头上的血泪账本,一边是画在皮卷上的童话故事。】

    【物质的异化(玉石病)开始了,这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精神辐射下的必然结果。】

    【但那个叫奎的凡人,竟然凭直觉看透了光的本质。】

    “有点意思。”许也看着那个站在黑墙上的渺小身影。

    “警惕性不错。”

    “可惜,你防得住人,防不住神。”

    “当光芒普照的时候,没有一块石头能躲进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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