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地下暗河将这片巨大的空腔一分为二。
左岸,巨大的烟囱垒砌,黑烟滚滚,遮蔽了顶壁,使之化作名副其实的永夜城。
金属撞击的脆响昼夜不息,此处名为【铁牙城】,为掠夺派所铸就。
城寨中央,高炉在咆哮,暗红铁水顺着沟槽流淌,高温扭曲了空气。
“温度不够!”大耳朵瘦子,现在应该叫他铁牙城二把手赤着上身,皮肤上布满了烫伤的疤痕,手里挥舞着一根粗大的骨棒,“加碳!把那些干蘑菇都扔进去!”
“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就把他扔进炉子里!”
几个强壮的战士赤膊上阵,拉动着巨大的皮质风箱。
呼——!
奎站在高台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矿石。
这三年,他们吃光了附近的浅层生物,被迫向下挖掘,却意外挖到了这东西。
起初他们以为是某种硬得硌牙的石头,直到一次篝火失控,奎发现这石头里流出了银红色的液体,冷却后比骨头还硬。
“铁。”奎吐出这个字,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这玩意比骨头硬,比石头韧,好东西。
“出货了!”下方的工匠大吼,铁水注入模具。
白雾腾起,冷却,敲打,打磨。
通体黝黑,表面粗糙却透着森然寒气的长刀,被呈到了奎的面前。
奎握住刀柄,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踏实,他随手抓过旁边的一根兽骨,那些是以前战士们淘汰的的主战武器。
挥刀,咔嚓,兽骨应声而断。
“好!肉体苦弱,铁骨永恒。”这句话成了铁牙城的信条,奎他凭直觉摸到了工业文明的一角。
“传令下去。”奎抚摸着刀锋,“所有一级战士,换装铁刀。”
“二级战士,配铁矛头。”
“三级.....”奎看了一眼那些在炉火边累得吐舌头的苦力,“继续烧火。”
在这三年里,铁牙城建立了森严残酷的等级制度。
贡献点是唯一的货币,杀怪、挖矿、打铁、生育,都能换取贡献点。
贡献点决定了吃肉还是喝汤,睡床还是睡地,甚至决定了能不能拥有交配权。
如果没有价值,那就是燃料。
“首领,对面.....”瘦子凑过来,指了指河对岸,“那群神棍好像又在搞什么仪式了。”
奎转头,透过弥漫的黑烟,看向右岸。
那里,亦也发展为了日灼圣所。
“赫利奥斯.....”
“至高之眼.....”
“光辉永存.....”
数千名信徒,跪在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上,他们将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磨平,用白色的岩石粉末铺地,在中央建立了神庙。
因为神在天上,屋顶会遮挡神的视线。
莹,现在的光之圣女,坐在神庙最高处的石座上。
三年过去,她变得更加消瘦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
至于心光,它被供奉在神庙中央的水晶透镜上,经过折射,将穹顶那只金色巨眼的光芒放大。
在这光芒下,所有人都感到.....懒。
或者说,深入骨髓的舒适,仿佛身体的所有细胞都在欢呼“休息吧,别动了,动一下都是对光的亵渎”。
病痛消失了,焦虑消失了,饥饿感似乎都迟钝而无感。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神赐予的大安宁。
“神说,受苦是因为躁动;唯有静止,方能接近真理。”
“赞美赫利奥斯!”信徒们五体投地,恨不得把自己融化在石头里。
神庙的一角,那个曾经疯疯癫癫的老祭司,如今已是首席神学家。他拿着一根尖锐的铁针在一块洁白的石板上刻字。
他在创造文字,也在编织谎言。
“赫利奥斯.....”老祭司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个词源自他破碎记忆里某个关于太阳神的单词,现在,他将这个名字赋予了头顶那只巨眼。
石板上被刻下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是日。
也是眼。
“起初,世界混沌。”老祭司一边刻,一边自言自语的推导,“神降下洪水,清洗了旧世界的罪孽。”
“我们是幸存者,是种子,是被筛选出来的纯净之人。”
“那些怪物,是神留下的试炼,是旧日罪孽的具象化。”
“只有在光芒下,罪孽才能被消融。”老祭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神话闭环:
为什么我们受苦?因为神在考验。
为什么对面那些人那么凶?因为他们拥抱黑暗,是罪人。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晒烈日?因为这是净化,是通往天国的门票。
理论无懈可击,完美解释了所有的苦难,并赋予了苦难神圣的意义。
“大祭司。”一个年轻的侍从走过来,手里捧着几块烤熟的蘑菇,“该进食了。”
“放那吧。”老祭司看都没看一眼,“肉体是沉重的枷锁,进食是维持枷锁的无奈之举。”
说完,他拿起一块蘑菇,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这蘑菇是圣所特产的光合菇,味道鲜美,致幻性极强,吃完让人飘飘欲仙。
“圣女说,下一代的洗礼仪式准备好了吗?”侍从问。
“好了。”老祭司擦了擦嘴,“这是第一批在圣光下诞生的纯净之子,他们将是神最忠诚的仆人。”
……
暗河之上,简陋的石桥连接着两岸。
此为双方默认的中立区,亦是唯一的贸易通道,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两个文明,迎来了新生儿的周岁礼。
铁牙城,广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婴被放在满是铁屑的桌子上。
他的父亲是铁牙城的一级战士,母亲是优秀的模具工。
桌子上摆着各种东西:肉干、矿石、兽皮、以及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小铁匕首。
“抓!”奎站在一旁,大声喝道,战士们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孩子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哭,他本能地挥舞着小手,在乱抓中,他的手碰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寒意止住了哭声,孩子握住了刀柄,虽然拿不动,依旧抓着不放。
“好!”奎大笑,“是个种!”
“这孩子以后归我带!”奎走上前,用手指沾了点兽血,抹在孩子的额头上,“记住,血肉会腐烂,只有铁骨才能撑起脊梁。”
“如果你软弱,就连呼吸都是错的。”
同一时刻,日灼圣所,神庙中央的水晶台。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被莹抱在怀里,她的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态,眼睛大而无神,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赫利奥斯的女儿。”莹轻声说道,将女婴高高举起。
正午已到,穹顶的巨眼光芒最盛时刻。
金色光束经过透镜的聚焦,打在女婴的身上,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角质膜,像是鳞片,又像是晶体,反射着光辉。
她咯咯笑了起来,向着那刺眼的光源伸出了小手。
“神悦纳了她!”老祭司高呼,手中的石板高高举起,“这是圣子!这是神选的证明!”
“圣光洗礼!驱除污秽!”
……
云端之上,许也将意识收回到那轮大日,也就是被老祭祀称之为赫利奥斯的大光团内:“有点意思。”
【元初纪元三年,文明分叉。】
【血肉点了科技树,走了斯巴达式的军国主义路线,野蛮,充斥扩张的欲望。】
【信仰点了信仰树,走了神权至上的政教合一路线,安稳,无异于在慢性自杀。】
“那个老神棍编的故事不错。”许也看着那个还在刻字的老祭司,“逻辑闭环玩得很溜,连我都差点信了我是个慈父。”
“不过.....”许也的目光投向了那条分隔两岸的暗河。
“光照得越亮,影子就越黑。”
“铁打得越硬,心就越冷。”
“两个极端,都在把人往非人的方向推。”
“再这么下去,这缸里恐怕要养出两群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