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们拖着残破的身躯,从漫长甬道中挤出。
目之所及为一片巨大的空腔,穹顶极高,高到视线无法触及边际,无数发光的晶体镶嵌在岩层中,如同亿万颗在深渊中沉睡的星辰,构建出了一片虚假又绚烂至极的夜空。
穹顶正中央还垂落一道光柱,金色光柱,笔直插入大地,将这地底世界的中心区域照耀得如同白昼。
光柱之中,尘埃起舞,光柱之下,是一片奇异的白色植被,它们在光的沐浴下舒展着晶莹的叶片,散发着诱人的生机。
“我的天。”大耳朵瘦子手里的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住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流出,“那是,太阳吗?”
对于这群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人来说,这光,神迹也。
“啊.....”
“光!是光!”人群骚动,哭喊声、祈祷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里,是为神许诺的伊甸园。
面对这神圣的一幕,两个领袖做出各自反应。
奎眯起眼,只看到了足以灼伤皮肤的热浪,以及光柱周围那些没有因为光照而消失的阴影。
广阔的暗区,岩壁上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矿脉;
地面的裂缝中生长着紫黑色的真菌,食物;
远处的乱石林中隐约有兽影晃动,猎物。
“好地方。”奎的喉结滚动,光里只有虚无的温暖,影子里才有填饱肚子的血肉。
另一边,莹跪下了。
她沐浴在那金色的光辉边缘,苍白的皮肤在强光下近乎透明。
手中的心光球欢鸣,亮度暴涨,与那浩荡天光产生了某种共鸣。
“神....”莹颤抖着伸出双手,虚捧着那道光柱,“神没有抛弃我们。”
“这里是神选之地。”
“这里是,我们的家。”
生存本能和信仰狂热,自动将人群筛选、分流。
“想吃肉的,跟我走。”奎提起骨刀,转身走向光柱左侧那片阴冷但富饶的乱石矿区,“那边有矿,有怪,有遮风挡雨的洞。”
“想活命的,就别像个蛾子一样往火里扑。”他拉走了一半的人。
有掠夺派的班底,以及一部分虽然向往光但更怕饿死的现实主义者。
他们在阴影中建立营地,利用乱石构建防线。
“迷途的孩子们。”莹站起身,她的语调在光柱的加持下,附上一种神圣感,“光就在这里,为何还要去拥抱黑暗?”
“神说,信我者,得永生。”
“来吧,到光里来,这里没有寒冷,没有恐惧。”
剩下的一半人,心光派的死忠,以及那些已经精神崩溃、急需心灵慰藉的老弱病残,哭喊着扑向那片光辉之地。
他们在光柱下跪拜,亲吻那些白色的植物。
“两极分化。”许也坐在云端,看着下方的这一幕,“物质与精神的割裂。”
“但这还不够,得给他们的信仰,加点实锤。”
【环境干涉:微调光照波段。】
【加载:紫外线杀菌与细胞活性化模块。】
地底,神迹降临。
一名掠夺派的战士,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影蛛咬伤了腿。
那条腿肿成了紫黑色,毒素顺着血管蔓延,黑色的纹路爬满了他的大腿,剧痛让他无法保持理智。
“没救了。”瘦子看了一眼,摇摇头,“除非把腿砍掉。”
“砍了也是死。”奎冷冷说道,“止不住血。”
那战士听到了,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被放弃的绝望比毒素更冷。
他看向不远处那片光芒万丈的区域,那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死,也要死在暖和的地方.....”战士咬着牙,拖着那条烂腿,一点点爬出了掠夺派的营地。
“叛徒!”有战士想去把他抓回来。
“让他去。”奎拦住了手下,“死人不需要站队。”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濒死的战士爬过了那道光与影的界限。
当他的身体完全沐浴在那道金色的光柱中。
滋滋滋——
战士腿上的伤口冒出了黑烟,那些依附在血肉中、靠阴冷潮湿存活的毒菌,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啊!热!好热!”战士惨叫,虚弱少去,多了几分中气。
黑色的毒血从伤口涌出,凝结,肿胀消退,黑线停止了蔓延。
战士停止了挣扎,他躺在光里,大口喘息,腿废了,但命保住了。
“神迹!这是神迹!”
“光驱散了瘟疫!”
奎快步走到光影交界处,伸出手,试探性地在那光柱里晃了晃。
刺痛,灼热。
“不是神。”奎收回手,看着指尖那一点点泛红的皮肤,“是这种光。”
“它能杀毒,也能杀人。”
奎的判断很准,过量的紫外线确实能杀菌,但晒久了也会脱皮致癌。
但在狂热的信徒眼中,这就是神恩浩荡。
莹走了过去,她将手按在那个战士的额头上,可以说什么都没做,但那个战士看她的眼神,从看一个女人,换成看一尊神。
“神赦免了你的罪。”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光净化了你的污秽。”
“愿为圣女赴死!”战士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心光派的信仰,完成了从精神慰藉到现实救赎的质变。
能治病的,才是真神。
“这娘们.....”奎看着对面那场面,啐了一口,“越来越会装了。”
当然,他也看到了好处。
以后谁中毒了,往那边一扔,治好了再捞回来,岂不美哉?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一直疯疯癫癫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是心光派的祭司,经常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现在他凝望着穹顶那道光柱的源头,那只悬挂在天顶的独眼。
“眼....”老头浑身颤抖,干枯的手指指着天,“天空之眼....”
“它在看我们,它一直都在....”
“上一个纪元,它是守护者,也是毁灭者。”
老头的胡言乱语,在特定的环境下,成了神话的拼图。
莹看着那只眼睛,是太阳,是光源,是神明的具象化。
福至心灵的领悟贯穿了脊椎,她需要一个图腾,一个比心光更宏大、更不可动摇的图腾。
还有什么,比这亘古不变的太阳更适合的呢?
“赞美太阳!”莹高举手中的骨杖,那团心光在她的催动下,竟然脱离了骨杖,缓缓升空,向着那道光柱飞去。
心光与日光交融。
嗡——!
它变得耀眼,变得刺目,变成了一颗悬浮在低空的小太阳。
“光是纽带!”莹的声音变得高亢、威严,“它连接着神与人!”
“神在天上看着我们!”
“这只眼,就是见证!”
“只要我们在光下,神就在!”
这番话,配合着那悬空的神迹,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不仅心光派,连掠夺派那边,也有不少战士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威严的神眼。
恐惧与崇拜,往往只是一线之隔。
“神话,这就编出来了?”瘦子缩了缩脖子,“老大,我们要不要也编一个?比如,石头神?”
“编个屁。”奎冷哼一声,转身走回阴影,“神救不了饿死鬼。”
“让他们去拜灯泡吧。”
“我们去挖矿,去磨刀。”
“等他们把眼睛看瞎了,这地盘还是我们的。”
应许之地,文明分流。
光柱之下,心光派搬运白色的石头,他们要围绕着那个悬浮的小太阳,建立一座没有屋顶的圣所。
他们在光里吟唱,在光里跳舞。
阴影之中,掠夺派占据了矿洞,用坚硬的黑石垒砌起高耸的围墙,。
他们捕猎那些在黑暗中窥探的生物,剥皮抽筋,制成皮甲和武器。
光与影,神与人。
中间隔着那道看不见又泾渭分明的界线。
奎站在高高的黑石哨塔上,望着另一边。
那个叫莹的在玩火,而火,终究是会烧人的。
“老大,你说那上面...”瘦子指了指穹顶的那只眼睛,“真的有东西在看我们吗?”
奎抬头,与那只金色的巨眼对视。
良久。
“如果有。”
“那他一定是个喜欢看戏的混蛋。”
……
云端之上,许也打了个喷嚏。
“这小子,直觉还挺准。”他写下了一行新的批注。
【元初纪元元年,第十五日。】
【幸存者抵达神选之地】
【因光照资源分配不均,以及一次意外的紫外线杀菌事件,神权与王权正式确立对立格局。】
【神话的种子已发芽,接下来,该给这出戏,安排几个像样的反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