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经大学附属医院，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投下惨白的光圈，聚焦在开胸的胸腔上，心脏在体外循环机的辅助下微弱跳动，主刀医师佐藤的手指扣住持针器，缝合针的针尖刚刺入血管壁。
停住了。
佐藤医生的瞳孔在那一微秒内扩散，焦距涣散，眼睑下垂，整个人由动转静，化作一尊身穿手术衣的雕塑。
持针器失去控制，受重力牵引，带着那枚弯针，划破了极薄的血管壁。
呲——
血液溅射在佐藤医生脸上，生命体征监测仪长鸣，红灯闪烁，但房间内所有的医护人员，麻醉师、一助、二助，甚至负责递器械的护士，全部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低垂着头，陷入深层睡眠。
只有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胸腔敞开，独自面对死亡。
……
太平洋上空，三万英尺。
UA857航班穿过云层，气流颠簸。
驾驶舱内，机长正握着操纵杆调整姿态，副机长端起咖啡杯送向嘴边。
“确认......”机长的话只说了一半。
手松开，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砸在控制面板上，压下了一排红色的开关。
副机长手中的咖啡杯脱手，棕色液体泼洒在精密的仪表盘上，电火花炸起，他向后仰倒，脑袋歪向一侧，鼾声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飞机失去了控制，机头下压，以并不优雅的姿态，向着蔚蓝的海面俯冲。
客舱内。
“啊——！！！”
失重感袭来，氧气面罩弹落，还在清醒状态的老人、孩子、以及那些乘客，面对空难，几乎绝望。
飞机翻滚，云层撕裂，海面越来越近。
……
钢铁洪流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奔涌。
一辆红色的轿跑车准备变道超车，年轻的司机于刹那间，手脚僵硬，意识抽离。
方向盘还在向左打死，油门踏板被踩住。
红色轿跑失控，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侧向撞击在中央隔离带上。
砰！
车身腾空，翻滚着砸向对向车道，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卡避让不及，车头撞上了轿跑的底盘。
轰隆！
火球腾起，重卡侧翻，几十吨重的钢卷滚落，横扫路面。
后方的车辆刹不住，一辆接一辆，叠罗汉般撞了上来。
没有刹车声，因为司机们在撞击发生前就睡着了。
只有金属扭曲的酸牙声，玻璃炸裂的脆响，油箱爆炸的轰鸣。
……
大亚湾核电站，中央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反应堆的各项参数，几名身穿白色工装的操作员坐在控制台前。
“压力值异常，准备手动......”声音戛然而止。
操作员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上方一厘米处，随后无力垂下。
所有人，同时趴在了桌子上。
警报声大作。
呜——！呜——！
红色的旋转警示灯将大厅映照得忽明忽暗，映照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座椅。
反应堆压力指数突破红线，指针打到了底，但没有人去按那个按钮，也没有人去接听那部疯狂响铃的红色电话。
……
城市街头，电器商场的橱窗。
几十台电视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端庄的女主播正对着镜头播报：“据本台最新消息，各地出现的神秘光束......”
她的眼睛突然失去神采，头一歪，趴在了主播台上。
导播室无人切断信号，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画面持续了五秒，随后变成了满屏的雪花点。
滋——
世界，停摆。
……
旧城区，老钟表店。
黄昏的光线穿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落在满桌的齿轮和发条上。
老刘头今年七十有三，没有智能手机，不懂什么元宇宙，他戴着单边寸镜，屏住呼吸，用镊子夹起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轴承。
“这就是命门。”老刘头手很稳，将轴承放入机芯。
咔哒，秒针跳动，清脆，有韵律。
老刘头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摘下寸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点，窗外的街道应该是最吵闹的，下班的车流，放学的孩子，隔壁卖臭豆腐的吆喝声。
今天，什么都没有。
老刘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道上，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有的车门还开着，引擎还在空转，排气管冒着白烟。
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骂街。
“出事了？”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挂在门口的外套，推门而出。
二楼的防盗门大开着，那是小张家，平时这个时候，小张媳妇应该在炒菜，油烟味能呛死人。
老刘头探头进去。
“小张？”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热气已经散尽。
小张和小张媳妇，两人面对面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中毒了？煤气？”老刘头捂住鼻子，冲进去推搡小张的肩膀。
入手温热，胸口有起伏，呼吸均匀。
“醒醒！着火了！”老刘头大喊。
没反应，他又去推小张媳妇，依旧是深度昏迷的状态。
老刘头慌了，他冲出屋子，跑到楼下。
大街上，场景更加诡异。
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撞在路灯杆上，人飞出去两米远，躺在花坛里，脸上全是血，但那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一辆公交车冲上了人行道，车头撞进了服装店，车厢里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统统垂着头。
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停尸房。
老刘头颤抖着从兜里掏出老式按键手机，按下110，拨出。
“嘟......嘟......嘟......”无人接听。
他又拨打120，119、以前存的街道办电话。
忙音，全是忙音。
“有人吗？！”老刘头站在十字路口，“还有喘气的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楼间回荡，天色渐暗，城市电力系统似乎也随着人类的沉睡而罢工了。
远处，一辆失控的油罐车在立交桥上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老刘头那张满是恐惧和茫然的脸。
他只是个修表的，他懂齿轮，懂规则。
只要一个齿轮卡住，整个表就会停。
而现在，这个世界所有的齿轮，同时崩飞了。
他成了这座钢铁坟墓里，唯一的守墓人。
……
亚瑟姆世界，落日城，中央广场。
原本只有几万人的广场，此刻拥挤着数百万个新生的光点。
白光散去，喧嚣声差点掀翻了那座高耸的贤王雕像。
“卧槽！这画质！”
“这就是全息潜行？我闻到了！我闻到空气里的牛粪味了！太真实了！”
“捏脸系统在哪？为什么我还是这副衰样？”
一名穿着新手布衣的玩家，正是之前在办公室里被报表逼疯的白领，ID【加班去死】。
他站在喷泉边，伸手接住落下的水珠，冰凉，湿润，水珠顺着指缝滑落，砸在石板上碎裂。
“物理引擎......绝了。”他跳了两下，感受着脚底板传来的反馈力，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有痛觉，但不强，大概是现实的百分之十。”他评价道，“这种参数设置很合理，既有代入感又不会劝退。”
旁边，一个顶着ID【暴躁老哥】的玩家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狂喜。
“兄弟，你也进来了？刚才那个弹窗你看到了没？是否登录？”
“废话，不点是傻子。”白领整理了一下衣领，“听说这游戏能现实挂机？我刚才特意看了眼说明书。”
“对对对！睡眠模式！”暴躁老哥手舞足蹈，“系统说我们的肉身会进入深度睡眠，新陈代谢降低，由系统托管，自动进行有氧呼吸。”
“这简直是社畜福音啊！”白领感叹，“白天上班累成狗，晚上进来当法爷，顺便还能补觉？”
“何止是补觉！”旁边一个女玩家【奶茶半糖】插话，“以后谁还睡觉啊？睡觉多浪费时间！”
“咱们这是赶上好时代了，这是人类进化的奇点！”广场上，数不清的玩家在交流，在狂欢。
他们或是挥舞着系统赠送的木剑，或是对着NPC指指点点，或是组队准备出城。
“公会收人！摸鱼大队建会了！只要社畜！进会发妹子！”
“有人去砍怪吗？组队刷野猪！缺个奶！”
“这就是第二人生啊！”
白领看着这热闹非凡的景象，看着远处那直插云霄的魔法塔，看着天空中飞过的狮鹫，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去他妈的报表，去他妈的老板。”他对着天空竖起中指。
“老子要在在这里称王称霸！”
“走！兄弟们！去开荒！把这地图给平推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向城门，他们脸上洋溢着新奇和兴奋，口中喊着各种中二的口号。
……
现实，第零特区，最高指挥中心。
巨大的全息地球悬浮在大厅中央，红色，代表着秩序崩塌、系统瘫痪、人员失联的红色，压过原先令人沉醉的蔚蓝。
亚洲大陆，全红。
北美大陆，全红。
欧洲，全红。
只有在两极和一些人迹罕至的荒漠，还保留着零星的绿色斑点。
邢山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后的几十块屏幕上，雪花点和黑屏遍布，全球监控网络已然瘫痪。
“报告！”一名通讯员摘下耳机，满脸是汗，“刚刚收到电力局最后一条消息.....负荷归零。”
“归零？”雷震在旁边问，“什么意思？断电了？”
“是..”通讯员吞了口唾沫，“没人用电了。”
“工厂停工，地铁停运，家庭用电骤降......只有自动化的路灯还在亮。”
“交通系统呢？”邢山冷冷的问。
“全线瘫痪。”另一名技术员站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张卫星图，“这是高速，这是京广线，这是......”
卫星图上，长长的车龙静止不动，黑烟点缀其间。
“没有任何生命移动的迹象。”
“金融系统？”
“熔断。就在刚才，全球股市休市，因为交易员都......睡着了。”
邢山闭上眼，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凉意顺着肺叶钻进骨髓。
“伤亡统计。”
“无法统计。”技术主管摇头，语气绝望，“我们失去了对基层的所有感知手段。医院、警局、消防，全部无人接听。”
“不过，根据天道系统的后台反馈数据......”
主管调出了一个跳动的数字。
【当前在线人数：4，521，890，000。】
四十五亿。
全球大半人口，在同一小时，甚至同一分钟内，选择了按下那个是。
他们抛弃了正在进行的任何事，抛弃了正在做的手术，抛弃了正在开的车，抛弃了正在照顾的婴儿。
只为了那个所谓的新世界。
“这哪里是游戏。”雷震看着那个数字，两眼一黑，“这是......绑架。”
“把全人类当成人质。”邢山睁开眼，目光穿过大厅的玻璃墙，看向那个依旧灯火通明的小院。
那个年轻人正端着茶杯，看着天空，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邢山想起了许也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祝各位，游戏愉快。”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恶魔低语亦不过如此。
“他把现实世界停机了。”邢山声音低沉，“为了给他的游戏让路。”
“为了凑齐那道墙的砖头。”
“部长，我们怎么办？”雷震问，“要去抓捕吗？趁他还在那里。”
“抓捕？”邢山惨笑一声，指着那个四十五亿的数字，“四十五亿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系统连着这些人的脑子，如果我们动粗，如果我们断电，如果我们做了任何让他不爽的事。”
“他只要动动手指，这四十五亿人，就会变成真正的植物人。”
投鼠忌器。
这就是许也的底气。
他不仅绑架了全人类，他还把枪塞到了每个人质的手里，让他们自己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传令下去。”邢山直起身子，“启用诺亚预案。”
“特区内所有未登录的军事人员，接管关键设施。”
“至少......”邢山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核电站，“别让地球真的炸了。”
“许也，你最好祈祷你真的能赢。”
“否则，这笔账，全人类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屏幕闪烁，天道系统似乎感应到了邢山的怨念，弹出了一行新的公告。
【现实维护公告：】
【鉴于现实物理服务器（地球）负载过低，天道系统将接管部分基础设施运作。】
【智能托管模式：启动。】
失控的核电站，控制棒自动下插，反应堆熄火。
即将坠毁的列车，紧急制动自动开启。
因无人操作而即将爆炸的化工厂，安全阀自动打开。
许也玩弄世界，又给这个世界加了一层保险。
但这层保险，让邢山感到更加寒冷。
这意味着，连最后的反制手段——同归于尽，都失效了。
这颗星球的控制权，直接易主。
“这就是神吗？”邢山看着那些自动修正的数据。
雷震握紧了拳头，“这是独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