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沉，将河谷染成了暗红色。

    风卷过废墟，带起细碎的尘埃和血腥味。

    地面上铺着一层干枯的暗红菌毯，那些不久前还想吞掉一切的怪物，现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粉末扬起来，落满了幸存者的脸和头发。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他们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战场中心的四个身影。

    李瑶打了个饱嗝。她放下手，擦了擦嘴角。

    她身边那圈能要人命的猩红浓雾，现在干净得一点渣都不剩。

    她的脸甚至因为进食泛起了一点红润，灰色的发袍无风自动。

    站在最前面的闪电刀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发出“咕咚”一声。

    机会来了，他的大脑在疯狂提醒他。

    对方刚放完大招，现在是上去套近乎的最好时候。

    只要上去问句“有什么任务”，或者哪怕只是混个脸熟，拍张照发到论坛上，就能有好几万的点击。

    “大……”闪电刀锋抬起右脚，想往前迈。

    但脚却停在了半空中。

    李瑶偏过头，视线扫了过来，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没把他们当人看。

    那眼神，要吃人一般。

    闪电刀锋的右脚开始发抖，强烈的恐惧让他杵在原地，牙关咬得死死的，生怕引起注意。

    不光是他。

    周围那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把死亡当家常便饭的玩家，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人组根本没在意周围几百上千道目光。

    陈凯手腕一转，耍了个枪花，把【天穹之息】收回了身后。

    “耐久掉了百分之三。”陈凯低头看了一眼矛尖，“那批怪的骨头有点硬，回去得让矮人再修修。”

    王轩收起了金色的光罩，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还行，经验不少。”王轩划开面板，手指在空气中点着，“艾佳，数据采完了吗？”

    “样本太少了。”艾佳手里正把玩着一块黑色晶体碎片，“它们没完全进化，这些样本没什么用，扔了吧。”

    她随手一扔，晶体在空中划了道线，掉进了土里。

    “走了。”陈凯说，“回村里吃点东西。李瑶刚吃饱，我可还饿着。”

    “我想吃烤肉。”李瑶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完全听不出刚刚才吞掉了一场天灾。

    四个人转身，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他们只是随便聊着晚饭吃什么、装备耐久度、怎么回城这些小事。

    玩家们直觉让道，人群向两边退开。

    就像摩西分开了红海。

    一条十几米宽的通道出现在战场中央，直通部落大门。

    不管是杀红了眼的玩家，还是高傲的部落勇士，甚至包括那些穿着破烂兽皮、在后面搬东西的普通玩家。

    他们都低着头，身体紧贴着旁边的断墙，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四人走上了那条通道。

    陈凯经过一个高大的玩家身边。

    这是个玩力量的狂战士，手里还握着一把双刃战斧，斧刃上挂着怪物的碎肉。

    他在论坛上也算是个名人，出了名的莽。

    陈凯只觉矛杆上沾了点东西，黏糊糊的，手腕轻轻一抖。

    嗡。

    枪杆震动，一滴黑红色的血被甩了出去。

    只是一滴血。

    那个身高快两米的狂战士，腿一软，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战斧“当啷”一声掉在旁边。

    周围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憋着气，看着地上那摊溅开的血，又偷偷看一眼那个没有停步的背影。

    通道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部落族长泰拉，战争领袖卡恩。

    他们曾经是这里的首领、领导者。

    卡恩手里的长矛教训过无数不听话的玩家，泰拉的一句话曾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但现在，他们只是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卡恩身上的骨甲已经碎了，引以为傲的肌肉上全是伤口。

    泰拉手里的骨哨也丢了，原本挺直的腰也弯了下去。

    他们看着迎面走来的四个人。

    卡恩松开了那把握了大半辈子的战矛。武器滑落，插进了脚边的泥土里。

    泰拉整理了一下破碎的长袍。

    四人组走到了他们面前。

    陈凯停下脚步。

    “解决了。”他说。

    泰拉深吸一口气，双膝弯曲，这位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老族长，当着所有族人和外来者的面，跪了下去。

    他的头深深垂下，额头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旁边的卡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战争疯子，也跟着跪倒。

    随着两位领袖的动作，那些幸存的部落战士也纷纷放下武器，整齐划一的跪倒在地。

    风吹过废墟，带走了战场的血腥味。

    四人组对两位首领的跪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陈凯只是点了点头，就绕过了他们。

    王轩、艾佳、李瑶跟在后面，向着东方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森林走去。

    那是瘟疫的源头，也是这个副本真正的核心区域。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哈——”

    “咳咳咳——”

    某种看不见的禁制解除了，几千名跪在地上、贴在墙根、缩在岩石后的玩家和土著，松懈了下来。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他们生怕惊扰了那四位存在。

    部落议事厅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活……活下来了？”一个名叫“我不吃香菜”的玩家瘫坐在泥水里，手里那根断掉的木矛滚落在一旁。

    部落的族长泰拉和战争领袖卡恩互相搀扶着站起，两位老人的脊背在那一刻似乎更加佝偻了。

    他们对着东方深深鞠躬，眼里只余留对神灵的卑微。

    【世界区域公告：第一阶段怪物潮已清除。】

    【当前区域安全等级：极高。】

    短短两行字，宣告了这场几乎灭服的灾难结束。

    官方论坛的服务器卡顿了一瞬，随后流量数据呈垂直九十度爆发。

    帖子刷新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但没任何一篇帖子在庆祝胜利，也没人在炫耀自己刚才杀了多少怪。

    置顶的热帖标题变了。

    从《怎么活下去》变成了《论数值膨胀后的究极无力感——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内测吗？》。

    回帖数：5W+。

    “兄弟们，我卸载了，心态崩了；刚才那是什么？群体禁咒？概念抹杀？我们拿命去填线，人家动动手指把地图给洗了。”

    “楼上的别矫情，那是剧情杀，肯定是剧情杀！我不信现阶段玩家能有这数值。”

    “剧情杀？你见过能随便在地图上到处跑，还跟我们互动的剧情NPC吗？他们也有玩家ID，也有系统面板！”

    “那个女的……她吃了瘟疫；她真的把那个让我掉了两级的Debuff当零食吃了；我觉得我的世界观裂开了。”

    “洗洗睡吧，这不是我们玩的游戏。”张伟靠在一堵还没倒塌的土墙上，手指有些僵硬地在半空中划动，操作着他的个人系统面板。

    他是种田派的领袖，是整个公会最理性，最擅长数据分析的大脑。

    刚才四人组经过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恐惧而低头，他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敢做的动作。

    他对自己刚花重金兑换的【中级探查术】卷轴，按下了使用键。

    目标锁定：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战士（陈凯）。

    现在，那份探查报告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