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白色幕布，将天地都染成一片苍茫。

    在这幕布的尽头，一座庞然的黑色轮廓，从风雪中逐渐浮现。

    梅森的队伍停下了脚步。

    他们一行二十一人，在巴林大师的带领下，向西走了整整三个月。

    身上的兽皮早已破烂不堪，每一个人都很疲惫，嘴唇因为干渴而开裂。

    他们翻越过高山，穿行过被冰封的河流，躲避着雪原上最凶猛的掠食者。

    好几次，他们都以为会死在路上。

    但当他们看到那座城市时，所有的疲惫随之消散。

    人类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无法描绘的景象。

    一座巨大到仿佛要支撑起天空的城邦，就那么安静地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

    城墙完全由黑色的巨石垒成，高耸入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却依然能看到那些充满了力量感的粗犷线条。

    在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巨大的类似烟囱的金属结构，向着灰蒙蒙的天空，有节奏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呜——”沉闷悠长的汽笛声，穿透了风雪。

    那是从城邦深处传来的。

    一个年轻的队员，因为过度震撼，手里的木矛“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们部落引以为傲的，那堵堪堪能挡住狼群的木墙，在这座钢铁堡垒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堆牙签。

    “这就是……矮人的城市……”梅森喃喃自语。

    他被那些在城墙上来回移动的，巨大而复杂的机械装置给完全吸引了。

    那些由齿轮、杠杆和蒸汽驱动的庞然大物，有条不紊将一筐筐的矿石，从山脚吊运到城墙顶端。

    在人类还在用双手和泥巴筑炉时，这里的矮人，已经学会了驾驭钢铁与蒸汽。

    这是文明层次的碾压。

    巴林看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同伴，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骄傲。

    他拍了拍梅森的肩膀，大步向前走去。

    “走吧，让我们去敲敲这扇大门。”

    队伍重新打起精神，跟随着巴林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矮人城邦。

    离得越近，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巨大的城门由厚重的金属铸成，上面布满了繁复的符文，虽然没有发光，但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他们刚刚靠近城门百步之内，城墙上方，一队全副武装的矮人卫兵就注意到了他们。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粗鲁的喝问从城墙上传来。

    片刻后，沉重的城门旁，一扇小门打开，走出一队同样披挂着厚重铁甲的矮人卫兵。

    为首的卫兵队长，头盔下只露出一双警惕和不屑的眼睛，粗略地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的人类。

    巴林立刻上前，他摘下头盔，露出了自己那标志性的大胡子，然后用纯正的矮人语说道：

    “我是黑石哨塔的勘探员巴林，这是我的徽记。”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沾满油污的铁质徽章，递了过去。

    卫兵队长接过徽章，只是瞥了一眼，就轻蔑地哼了一声。

    “一个在外游荡的勘探员，带了一群猴子回来，是想把他们卖作矿奴吗？”

    这话是用矮人语说的，梅森他们听不懂。

    但从嘲讽语气，以及周围卫兵发出的低笑声中，他们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人类队伍中的几个年轻猎手，脸上立刻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大师，他们在说什么？”一个猎手低声问巴林。

    巴林的脸色很难看，他压抑着怒火，沉声对卫兵队长说：“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客人，是我的同伴！我们想请求进入铁堡，与首席工匠见面。”

    梅森看到巴林的脸色，也猜到了情况不妙。

    他走上前一步，学着矮人的礼节，笨拙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后指着自己，又指着铁堡的城门，做出了一个“学习”的手势。

    他想表达他们的善意和来意。

    这个动作，却引来了卫兵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哈哈，看，那只长脚的猴子在干什么？”

    “学习？区区凡人，连矿石的低语都听不见，也配学习我族的锻造之魂？”

    那份属于矮人族的，深深烙印在血脉里的傲慢与种族优越感，压在了每一个人类成员的心上。

    就在人类猎手们的愤怒快要压抑不住时，一个更加沉稳的声音，从那队卫兵的身后响起。

    “吵什么？”卫兵们立刻收起了嘲笑，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身材比普通卫兵略高，穿着一身更加精致的皮质工匠服，腰间挂着一排小锤子和卡尺的矮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老成和玩味。

    “学徒长大人！”卫兵队长立刻向他行礼。

    “怎么回事？”被称为“学徒长”的矮人，目光落在了梅森和他身后的队伍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卫兵队长将情况汇报了一遍，言语中依旧参杂对人类的轻蔑。

    学徒长听完，脸上的玩味笑容更浓了。

    他没有理会巴林，而是饶有兴致地走到梅森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工具。

    “所以，你们这些脆弱的凡人，走了几千里的路，就为了来学习我们矮人的技艺？”他用通用语问道，发音有些生硬。

    梅森听懂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意思。”学徒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想学我们的技艺，就先证明你们的价值。”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所有人类，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等待被戏耍的猴子。

    “与我手下最年轻的学徒，来一场公开的工匠对决。”

    “如果你们能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值得我们正视的东西，我就破例让你们进入外城，找个地方住下。”

    “如果不能……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矮人卫兵全都哄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对决，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乐子。

    巴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正要发作，梅森却拦住了他。

    梅森看着学徒长，年轻矮人的高傲，但他的眼睛里，撇开轻蔑外，深处藏着属于工匠的好奇。

    作为工匠，梅森能看出来，这无疑是唯一的机会。

    他想起部落出发前的誓言，想起泰拉和阿尼亚的期盼，想起那场血战中，那些因为武器粗劣而死去的同伴。

    尊严很重要。

    但有时候，活下去，并且变得更强，比尊严更重要。

    梅森抬起头，迎着所有矮人嘲弄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们，接受。”

    在矮人们更加响亮的哄笑声中，梅森和他带领的“寻炉者”队伍，第一次踏入了这座钢铁城邦的外围。

    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巨大。

    街道由坚硬的石板铺成，宽阔而敞亮。

    道路两旁，高大的石质建筑，烟囱里冒着黑烟。

    走在人群的最后，巴林悄悄靠近了梅森给了点内部提示：

    “别跟他们比锤子，要比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