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下巴微抬,视线扫过每个孩子的脸,最后落在许初夏站的方向,顿了顿,才又压低嗓音补了一句:“别让初夏姐姐看见。”
她也不想让初夏姐姐看见自己凶巴巴的样子。
谁料,周娟刚接过鸡肉准备撤。
周青青突然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五指合拢,用力攥紧,手腕一抖。
“嗖”地砸过去,直奔周娟脑门!
石头划破空气,带出短促的风声。
幸亏周娟猛地偏头,额角汗珠飞溅,石头擦着耳朵飞过去。
石头砸进草堆里,一声闷响,草茎断了几根,泥土簌簌落下。
这下周娟真火了,手一松,鸡肉塞进旁边小孩怀里,转身就冲上去。
她左手攥住周青青后脖领子,布料在指间绷紧。
“噗通”一声,周青青被按进泥地里,脸颊贴着湿泥,嘴里呛进一点土腥味。
周娟俯着身,喘气声粗重,牙关咬紧,从齿缝里挤出话。
“周青青!你是活腻歪了?!”
周青青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
她没喊,没哭,只是眼圈一点点涨红,睫毛湿透,黏在一起。
她抬起眼,直愣愣盯着周娟,瞳孔黑亮,眼角干干净净,一句话也不说。
周娟单膝压着她肩膀,膝盖骨抵在肩胛骨外缘。
“敢砸我脑袋?我看你是想尝尝我掌心的滋味!”
可抬到半空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又不肯躲闪,眼白里布着细密血丝。
周娟喉结动了一下,手腕一沉,硬生生收了力。
她五指张开,转而狠狠一推,把人搡开。
周青青仰面翻倒,后脑磕在硬土上,发出轻响。
周娟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点,转身甩下一句。
“再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满嘴找牙!”
周青青和周娟俩人,其实是一年生的。
可周青青总像没吃饱饭长大的,瘦巴巴的。
小身板儿单薄得像根豆芽菜,脾气却硬得像块老姜。
闷着不吭声,脸也黑黢黢的,活脱脱一个山沟里滚出来的泥猴子。
就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圆溜溜瞪着你,好像啥都瞒不过她。
周娟身子骨也不算壮实。
但对付周青青这种小萝卜头,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哪知话刚落地,周青青地弯腰捡起块石头,膝盖微屈。
脚尖用力一蹬,身子立刻前倾,右手攥紧石块,胳膊一抡,又朝她砸过来!
这下周娟火“噌”地窜到脑门儿顶。
左脚向前半步,重心压低,手一伸,五指张开,精准掐住她手腕内侧,猛地往回一带,把石头夺过来就往她脑袋上虚晃了一下!
手腕翻转,石块擦着周青青额角飞过去。
“娟娟!”
一道沙哑又稳当的老嗓音劈进来。
周青青瞅准空档,右腿向后撤半步,一拳捣在周娟下巴边儿上!
周娟愣神的工夫,她已经哧溜一下从人胳膊底下钻出去,蹭蹭两步就躲到那位刚赶来的老太太脚边,扒着老人家的裤腿儿直喘气。
“水奶奶。”
周娟赶紧站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跟猫叫似的。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那口气却死死憋着。
嘴上不能说,可眼神早把周青青钉穿了:
等哪天落我手里,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见一回打一回,绝不手软!
水奶奶伸手牵起周青青的小手,慢慢拉到周娟面前。
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娟娟啊,对不住啦,我家青青莽撞,把你脸给碰疼了吧?奶奶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她说着,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周娟脸上的红印子。
这一摸,周娟鼻子一酸,刚才还绷着的脸,立马垮成个委屈包。
“水奶奶……她老是这样!下次我真要狠狠打她了!”
“好嘞,下次她再胡来,你就替奶奶管教管教她。”
水奶奶笑眯眯点头。
“你是姐姐,年纪大,有责任嘛。”
周娟心里嘀咕。
这么好的奶奶天天捧着她哄着她,咋还不懂事呢?
再看自己。
哼,有人摊上福气都不知道惜福!
“娟娟,带奶奶去见见少夫人,行不?”
周娟眨眨眼,有点拿不准。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脚尖微微踮起又落下。
水奶奶是若安村的老熟人,照理说该信得过……
可太奶奶前两天才拍着桌子叮嘱。
“没我点头,谁都不准带生人进院门!”
那声音震得窗框嗡嗡响,余音还在她耳朵里晃。
万一出点岔子,她担待得起吗?
她刚满十二岁,连厨房灶台都够不着,更别说替整个周家担下这等事。
正左右为难,许初夏“噔噔噔”踩着台阶下来了。
“娟娟?”
她一眼看见仨人在院子中间杵着,怕孩子闹僵出事,赶紧过来看看。
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脚步加快,几步就跨到了青砖地面。
周娟听见声音,转身撒丫子就冲过去。
“姐姐——”
一声喊得又甜又嗲,尾音还带小钩子。
“哟,这是谁把你惹毛啦?脸都皱成包子馅儿了?”
许初夏抬手捏捏她脸颊,瞅见那道浅红指痕,立马托起她下巴仔细瞧。
“疼不疼?”
疼……
可她小肩膀一挺,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疼!”
“您就是少夫人吧?”
水奶奶颤巍巍凑过来,眼珠子灰蒙蒙的,这会儿却亮了一下。
她佝偻的背脊绷得更直了些,双手紧紧交叠在腹前,指节泛白。
“您是……?”
许初夏头回见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周青青提过奶奶。
可从没见过真人,也没听周青青说过老人会来。
“姐姐,这是周青青的奶奶,一直住村里没怎么出来过,所以您没见过。爷爷提过一嘴,说她身子骨早就拖不动了。”
周娟轻声接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许初夏耳畔说的。
哦,原来是青青的奶奶。
话音还没落,“咚”一声闷响。
水奶奶膝盖一弯,直挺挺就跪了下去!
许初夏吓得连退三步,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拦,可动作慢了半拍,只碰到了老人肩头粗布衣料的边角。
反应过来立马冲过去扶人。
“哎哟我的天!奶奶您快起来!有啥话站着说不行?咋说跪就跪啊!”
“少夫人啊……老骨头今天豁出这张脸,就求您一件事!”
水奶奶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枯枝似的手抖得厉害,就是不肯起身。
“我要是闭了眼,还能走得踏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