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柳林堡五十里外,姑臧大营。
刺耳的警报号角声在营区上空回荡,惊飞了营寨外白杨树上的寒鸦。沉重的战鼓声犹如巨人的心跳,咚咚作响,催促着士兵们披甲集结。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悬挂在木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敌情的黑色小旗。这些小旗分布在长达两百里的边境线上,毫无规律可言,就像是一块生了疮的皮肤。
马岱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作为马超的堂弟,他虽然没有兄长那般万夫不当、勇冠三军的绝世勇武,但却多了一份难得的沉稳与统帅之才。秦烈将凉州北部的防务交给他,正是看中了他这份稳重。
“将军,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起劫掠了!”一名校尉咬牙切齿地抱拳道,眼眶通红,“柳林堡刚刚传来烽火,等我们的游骑赶到时,村子已经被烧成白地了。三百多口人,青壮全被杀,女人和粮食全被抢走!匈奴狗杂种狡猾得很,每次我们的大军一动,他们就跑得没影。底下的弟兄们都憋着一肚子火,再这么下去,屯田的百姓非跑光不可!”
马岱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地图另一侧的副将——庞德。
庞德,字令明。西凉军中首屈一指的猛将。他身躯魁梧如铁塔,面容冷峻,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杀气。此刻,他正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猎物的踪迹。
“令明,你怎么看?”马岱沉声问道。
庞德停下手指,转过身,声音粗犷如洪钟,震得帐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晃:“将军,这群匈奴人看似毫无章法,四处乱咬,但实则不然。五千骑兵,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他们既然不敢深入腹地,只能在边境打转,那他们抢来的粮食、牛羊,还有抓走的女人,总得有个地方存放。”
马岱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有老营?”
“必然有!”庞德走到地图前,重重地一拳砸在休屠泽西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
那一拳力道之大,震得木架嘎吱作响。
“这里,石羊河下游,芦苇荡密布,水源充足,且地形隐蔽,易守难攻。”庞德的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如果某是呼衍跋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把辎重老营安扎在这里。前方的骑兵抢到东西,就源源不断地送回这里。只要老营在,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和我们耗下去。”
马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庞德的军事嗅觉极其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匈奴游击战术的软肋。游牧民族的机动性确实天下无双,但只要他们带着抢来的辎重,就必然会留下破绽。
“可是,就算我们知道了他们的老营所在,又该如何破敌?”马岱皱眉道,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这五千骑兵散布在方圆百里的防线上,一旦我们大军出动去打老营,他们在外围的游骑必然会发现,随时可以回援。我们在明,敌在暗,很难将其全歼。如果只是击溃,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庞德冷笑一声,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既然他们喜欢玩狼群战术,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一招‘分兵包抄,诱敌深入’!”
庞德大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汉军的红色小旗,插在地图上代表柳林堡的位置。
“将军,某提议,由您率领一千‘破虏铁骑’,大张旗鼓地出营,正面去追击那些劫掠的匈奴游骑。但切记,不可死战,要装出兵力不足、疲于奔命的样子,甚至可以故意吃几个小败仗,丢掉一些辎重。”
马岱微微一怔:“示弱诱敌?”
“正是!”庞德一拍大腿,“匈奴人贪婪成性。他们见汉军只有一千人,而且战力‘不过如此’,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吹响集结号,把分散的五千主力全部聚拢过来,想要一口吃掉您这块肥肉!”
庞德接着拿起另一把红旗,绕过代表战场的区域,狠狠插在石羊河下游的匈奴老营位置。
“而某,则率领剩下的两千精锐,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足,借着夜色掩护,从东侧的祁连山余脉绕道两百里,直插他们的后方老营!”
庞德的刀疤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的大火:“只要某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帐篷,端了他们的老窝,前线那五千匈奴骑兵就会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到时候军心大乱,将军您再掉头反杀,某从后方掩杀,前后夹击,定叫这五千匈奴狗有来无回!”
大帐内,几名校尉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的计策!好疯狂的战术!
马岱沉思片刻,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战局。这个计划的风险极大,尤其是他自己率领的一千人,要面对五千匈奴主力的围追堵截,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一千人对抗五千人,在广袤的平原上,一旦被包围,那种绝望的压迫感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
但他更清楚,慈不掌兵,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就必须下猛药。秦烈将凉州交给他,不是让他来当缩头乌龟的。
“好!”马岱猛地一拍帅案,眼神变得无比坚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就依令明之计!本将亲自去当这个诱饵!令明,端老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那把火给我点起来!”
“将军放心!”庞德双手抱拳,单膝跪地,铠甲甲片发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声音中透着金石交击的铿锵之音,“若不能踏平匈奴老营,庞德提头来见!”
半个时辰后,姑臧大营的辕门轰然大开。
三千破虏铁骑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