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屯田之政,利在千秋,然水利不兴,则根基不稳。田亩虽垦,却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难长久。”
秦烈直起身,转身看向来人,脸上露出敬重之色:“蔡师,您来了。”
来人正是当世大儒,新任的光禄大夫蔡邕。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双目之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此乃老夫月余来,走遍京兆、冯翊、扶风三地,考察各地水利屯田后,写下的条陈。”蔡邕将竹简呈上,“还请主公一阅。”
秦烈郑重地接过,缓缓展开。
竹简上,一股泥土的芬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开篇八个大字,力透纸背:“兴修渠堰,功在当代!”
“好字!”秦烈赞叹一声,随即沉下心来,细细品读。
蔡邕的上疏,并非空泛之谈。
他以详实的数据,列举了关中地区自汉武帝以来水利设施的兴衰变迁。
郑国渠、白渠等前代水利工程,因连年战乱,早已淤塞不堪,十不存一。
许多地方的灌溉系统完全瘫痪,农人只能望天收。
屯田新政推行后,粮食产量虽有提升,但很大程度上是依赖风调雨顺,一旦遭遇大旱或大涝,后果不堪设想。
“故,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继续开垦荒地,而是固本清源,重修水利。臣已初步勘探,若能修复郑、白二渠故道,并以此为主脉,于泾、渭之间,新开三条支渠,引水入田,则可形成一张覆盖关中核心区域的巨大灌溉网络。届时,至少可增百万亩上等良田,旱涝无忧!此举,足以奠定主公王霸之业的万世基石!”
秦烈越看眼神越亮,看到最后,他猛地一合竹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蔡师之言,如醍醐灌顶,直指要害!我只知屯田垦荒,却忽略了这水利之本。此事,刻不容缓!”
他当即拍板:“我意任命蔡师为水利总管,加‘都水使者’衔,总领关中一切水利兴修事宜!人、财、物,皆由蔡师调配,我只有一个要求,明年夏收之前,要让我看到成效!”
蔡邕闻言,老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深揖及地,声音铿锵有力:“主公信重,老臣纵粉身碎骨,亦不负所托!”
一道道政令,如流水般从大将军府发出,迅速传遍整个关中。
秦烈深知兴修水利工程之浩大,绝非民夫所能独立承担。
他下令,从驻守关中的步卒之中,抽调两万精壮士兵,脱下戎装,拿起铁锹,与招募来的数万流民一同,组成一支庞大的“水利军”。
同时,他下令开仓放粮,从各处屯田区调拨出三十万石粮食,作为专项储备,确保所有参与工程的人员,无论兵民,皆能食饱,甚至每日还能分到一小份肉干补充体力。
军饷、工钱,也一律按时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消息传开,关中震动。
让手握兵刃的士卒去挖土修渠,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然而,秦烈的军令如山,关中诸将虽有不解,却无一人敢于违抗。
而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生活稍有起色的流民,听闻去修水渠不仅管饱饭,还有工钱可拿,更是踊跃报名,拖家带口,奔赴各处工地。
长安城外,蔡府。
一身素雅长裙的蔡文姬,正站在庭院中,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药材、一捆捆麻布、一车车崭新的铁锹、镐头装车。
她清丽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干练与坚毅。
父亲被任命为水利总管后,几乎是日夜奔波在工地上,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
蔡文姬心疼父亲年迈,便主动请缨,揽下了最繁琐的后勤调度之责。
“阿二,这批五百斤金疮药,务必今日申时前送到泾阳的白渠工地,那里昨日塌方,伤了十几个人,急等着救命。”
“李管家,你亲自带人,将这三千把铁锹送到渭南的新渠工地,告诉那里的军侯,工具损耗了就报上来,主公有令,绝不能让将士们用钝器,磨了手,误了工期!”
“还有,传我的话给各个工地的伙夫长,天气渐热,一定要注意饮食卫生,每日的肉汤里必须加蒜,防止疫病。若有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我唯他是问!”
一条条指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庞大的后勤系统,在她的调度下,如同精密的机械般高效运转。
这位昔日名满京城的才女,如今展现出的却是运筹帷幄的统筹能力,让无数须眉男子都自愧不如。
泾水北岸,郑国渠修复工地。
数万名士兵与流民混编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延绵数里的劳动长龙。
号子声、夯土声、铁器与土石的碰撞声,汇成了一曲气势磅礴的交响乐。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侯,赤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肉上汗珠滚滚,他手中的夯土石锤,比旁人的要大上一圈,每一次砸下,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别人,正是秦烈麾下的一员猛将,许褚。
“都给俺加把劲!主公说了,早一日修好水渠,关中的百姓就早一日不受干旱之苦!咱们当兵的,手上不光能拿刀杀敌,也能拿起这锤子,为百姓砸出一片安稳日子来!”许褚声如洪钟,极具感染力。
士兵们闻言,士气大振,手中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那些原本对当兵的有些畏惧的流民,看到这些昔日里威风凛凛的军爷,此刻却和自己一样,满身泥浆,挥汗如雨,心中的隔阂与畏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休息时,士兵们会主动将自己的水囊递给身边的流民,流民们也会将家里带来的麦饼分给士兵。
军与民,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前所未有地融合在了一起。
历经酷暑,又迎来了寒冬。
整整半年时间,数十万军民,凭着一股不向天低头的韧劲,硬是克服了地形复杂、材料短缺、山石坚硬等无数困难。
终于,在第二年春耕之前,整个水利工程宣告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