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吾双目赤红,手中的大弓拉得如同满月,每一箭都精准地射穿一名督战队长的喉咙。
他身边的秦氏私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装填,射击,动作机械而高效,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片正在上涨、必须遏制的潮水。
李傕和郭汜的战术简单而粗暴,他们就是要用人命来消耗郿坞的箭矢和守军的体力。
他们笃信,这座由董卓倾尽天下财富打造的堡垒,终究会被无穷无尽的尸体所淹没。
然而,他们错了。
坞堡内的一处阁楼上,窗户半开,蔡文姬扶着凭栏的父亲,默默地注视着城下的惨状。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本该抚琴作画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衣袖。
风从窗外灌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让她几欲作呕。
“野兽……他们是野兽……”
蔡邕浑身颤抖,这位一生都与经义典籍为伴的大儒,何曾见过如此直白而丑陋的恶。
他看到的不是兵法,不是韬略,而是人性最黑暗的深渊。
蔡文姬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片人间地狱,落在了城头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火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他身后的“秦”字大旗在血色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到他冷静地发出一道道命令,看到他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将死亡倾泻而下。
她忽然明白,秦烈与李傕、郭汜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仁慈,而在于“目的”。
李傕、郭汜之流,他们的杀戮是为了宣泄欲望,是为了劫掠,是为了满足兽性。
而秦烈的杀戮,冰冷、无情,却像是一位医者在刮骨疗毒。
他的眼中没有享受,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他正在用一场更有效率的杀戮,去终结另一场漫无目的的屠戮。
这或许不是仁道,但在这崩坏的乱世里,这却是唯一通往“生”的道路。
攻势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蔓延至深夜。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几乎要与城墙等高。
李郭联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其中大半是他们驱使的炮灰,却连郿坞的城头都没能摸到。
当夜幕再次降临,疲惫不堪的联军终于鸣金收兵,留下一片狼藉和在寒风中飘荡的呻吟。
坞堡之内,却依旧井然有序。
伤兵被迅速抬下城墙,送往医官处救治。
伙夫们将热气腾腾的肉汤和麦饭送到每一个守城的士卒手中。
秦烈亲自巡视城防,拍着每一个士兵的肩膀,言语不多,却足以让这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汉子们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
“校尉,咱们的箭矢消耗了三成,滚木礌石也用去不少。”
陈武跟在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无妨。”
秦烈的脚步没有停下。
“董太师把半个天下的财富都搬进了这里,别说箭矢,就是金汁,也足够让他们喝上一个月。”
“我担心的不是物资。”
他停下脚步,望向城外那连绵的、死气沉沉的营帐。
“我担心的是瘟疫。”
接下来的数日,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李傕和郭汜似乎被第一天的惨重损失吓破了胆,只是围而不攻,企图困死城中的秦烈。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城内的崩溃,而是自己大营的崩溃。
数万大军驻扎在尸山血海之旁,饮用的水源被污染,腐烂的尸体在初夏的暖风中散发出致命的瘴气。
军中开始出现疫病,一开始只是零星的腹泻和高烧,很快便蔓延开来,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在营帐中痛苦地死去。
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入谷底。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他们的身后。
“报——!将军,昨夜我军一支运粮队在渭水南岸遇袭,三百护卫全军覆没,五百石粮草被付之一炬!”
“报——!李将军,我军在武功县征集的一批粮草,被一股不明骑兵焚毁,对方来去如风,我军斥候根本追不上!”
接连的噩耗,让李傕的帅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秦烈的骑兵,那些真正的西凉铁骑,化整为零,如同一群在黑夜中捕食的饿狼,神出鬼没地撕咬着他们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
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毁粮。
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刺在李郭联军的命门上。
“秦烈!这个该死的竖子!”
郭汜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樽都跳了起来。
“他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
李傕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屈辱,最终化为一道决断。
“不能再等了。”
“派人去,跟他谈。”
他看向郭汜。
“告诉他,只要他肯归顺,我与你联名保奏他为车骑将军,与我等共掌朝政。”
“长安城里的金银美女,任他挑选。”
“他秦烈,不就是想要这些吗?”
半日后,一名李傕的亲信高举着节杖,被吊篮缓缓拉上了郿坞的城头。
在坞堡的议事大厅内,这名使者见到了秦烈。
他强自镇定,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将李傕的条件一一道来,言语间充满了施舍与傲慢。
秦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的滇吾和张横等人早已怒形于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直到使者说完,呷了一口侍女奉上的茶水,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说些威逼之言时,秦烈才终于开口了。
“车骑将军?”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词汇。
使者以为他心动了,连忙点头道。
“不错!秦校尉,这可是……”
“我麾下将士,皆是凉州子弟。”
秦烈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的父兄,曾随董太师征战四方,为大汉平定西羌,戍卫边疆。”
“他们,是天底下最骁勇的战士。”
“可如今,‘西凉军’三个字,在天下人眼中,却成了残暴、劫掠、祸国殃民的代名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使者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冰冷的深潭,让使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是谁,纵兵劫掠长安,火烧宫室,让百年帝都沦为人间鬼蜮?”
“是谁,视人命如草芥,驱使百姓攻城,让他们惨死在自己人的箭下?”
“是谁,将西凉军的荣耀,踩在脚下,用同袍的鲜血和百姓的眼泪,去换取自己的权位和私欲?”
秦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使者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