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将士们,曾经以为自己是大唐最强的武力。
可现在,他们看着那些不需要人拉、不需要马拽,自己就能喷火、冒烟、缓缓移动的钢铁山岳。
他们手中的刀,突然变得像牙签一样可笑。
“药师……这就是你说的‘兵法’?”
李世民看向身边的李靖,语气中满是绝望的凄凉。
李靖闭上眼,两行清泪落下。
“陛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兵法。”
“那是……神迹。”
李靖很清楚,只要那三个怪物一声咆哮,这十万大军瞬间就会变成漫天的血雨。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哈哈……神迹?”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血泪。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平整得可怕的水泥地,看着那三台不断逼近的、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的钢铁巨兽。
他终于明白,房玄龄在城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抗的不是人,是时代。
他这一身铁甲,在这钢铁怪物面前,确实……该碎了。
“逆子……”
“你真要当着这天下人的面,弑父夺位吗?!”
李世民最后的一声怒吼,回荡在广场上。
李修摇了摇头,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帝王之气。
“不,父皇。”
“我说过了,我是接您回来养老的。”
“如果这三台大家伙不能让您冷静下来,没关系。”
“你看那边。”
李修指了指长安城的钟楼。
只见在那高耸的建筑顶部,一个巨大的玻璃装置正在缓缓转动,折射出刺眼的阳光。
那是初级实验版的光学通讯器。
“安南的橡胶、东瀛的银锭、天竺的黄金,还有各州府的产值报表,都在向这里汇聚。”
“全天下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坐火车,习惯了用银票,习惯了顿顿吃肉。”
“陛下……”
李修向着李世民,缓缓伸出了那只白嫩的小手,手心向上,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最后的通牒。
“这里,已经没有‘皇帝’这个职业了。”
“只有一个负责管理整台工业机器的‘总指挥’。”
“而您,是这台机器最尊贵的‘终身名誉顾问’。”
“您要是坚持要冲锋,那碎掉的不仅是您的军队,还有大唐刚刚建立起来的——万世基业。”
“您……”
“还要冲吗?”
蒸汽坦克的炮管,在这一刻,微微下压。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锁定了李世民的胸膛。
广场之上,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唯有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
承天门广场。
如今这里一边是十万浴血而归、身披重甲的百战精锐,他们的战马在嘶鸣,他们的横刀在战栗,那是属于冷兵器时代最后的余晖。
另一边是三台代号为“大唐1号”的蒸汽巨兽,铆钉粗犷,履带沉重,喷涌的黑烟几乎要将午后的烈日遮蔽,那是钢铁与火的初次咆哮。
“逆子……”
李世民的声音略带沙哑,他死死地勒住战马的缰绳,由于指节过度用力,那双由于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时代遗弃的、极端的愤怒。
“你所谓的‘名誉顾问’,就是让朕像个牌位一样,缩在骊山的温泉里等死吗?!”
李世民猛然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凄厉的寒芒。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平整如镜的水泥广场。
曾经这里是青石铺就,如今却成了这冰冷的灰色地坪。
“你看看你的将士,他们穿的是什么?”
李世民指着神机营那身藏青色的呢绒军装,语气中满是不屑与痛惜。
“没有重甲,没有披挂,这算是哪门子的军人?”
“你再看看这长安城,烟囱林立,污水横流,老百姓不再下地种田,反而钻进那暗无天日的作坊里拧什么‘螺丝’?”
“李修,你这不是在强国,你是在断大唐的根!”
广场上的黑烟顺着风,打在李世民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
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此刻像是一个守卫着破碎瓷器的老工匠,看着满地的碎片,心痛得无以复加。
城楼上。
李修小小的身躯靠在精致的真丝靠垫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西瓜汁。
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只有机器轰鸣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的刺耳,格外的讽刺。
“父皇,您太执着于‘根’了。”
李修抿了一口果汁,那双深邃得不像八岁孩童的眸子,平静地俯瞰着下方。
“地里种出来的粮食,能喂饱肚子,但种不出来长枪大炮,种不出来日行千里的火车,更种不出来能横跨重洋的钢铁巨舰。”
“您觉得作坊暗无天日?”
李修轻笑一声,手指微微一弹。
“去问问关中的百姓,是以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只能喝稀饭的日子好,还是现在在工厂干八个小时,下班能买两斤红烧肉的日子好?”
“陛下,时代不仅变了,它还在加速。”
“如果您执意要当那个挡在履带前面的石头,那碎掉的,只能是您自己。”
“放肆!!”
李世民暴喝一声,马蹄扬起,他身后的十万大军仿佛感应到了统帅的愤怒,齐齐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天策卫!列阵!!”
随着李世民的命令,这些被钢铁巨兽震慑的精锐,终于唤醒了骨子里的血性。
虽然战马在发抖,虽然双腿在打颤。
但那是他们的神。
他们的神只要不退,他们便无路可退。
“咔嚓!咔嚓!”
成千上万柄横刀出鞘,在广场上汇聚成一片冰冷的银海。
那三台蒸汽巨兽的驾驶员,此刻也将手放在了操纵杆上。
锅炉内的压力已经到达了临界点,白色的蒸汽从泄压阀中喷薄而出,发出阵阵如魔鬼般的尖啸。
广场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只需要一点火星,哪怕是一个士兵由于过度紧张而滑落的箭矢,这大唐最强的两股力量,就会在这里展开一场惨绝人寰的自相残杀。
李靖站在李世民身侧,他看着对面那些神机营士兵。
那些士兵没有举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种眼神……
不是仇恨,也不是畏惧。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于神俯瞰众生般的——怜悯。
李靖闭上了眼。
作为大唐军神,他太清楚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了。
这代表着,在对方眼里,这十万天策卫已经不再是威胁。
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