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刘二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李世民，认真地说道：
“打仗，那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家里人不过苦日子。”
“当年俺替陛下挡刀，那是俺的本分，俺不后悔。”
“但是陛下……”
刘二指了指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油光的黑土地，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拖拉机。
“现在这日子，才是俺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啊。”
“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用担心突厥人来抢，只要肯出力，只要敢贷款，就能看见真金白银的回报。”
“俺儿子现在在‘长安机械学院’读书，以后出来就是造这种铁牛的工程师。”
“俺觉得……这比拿刀砍人，强多了。”
说到这里，刘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警惕地看着李世民：
“对了，陛下……您这次回来，该不会又要打仗吧？”
“俺可听说了，打仗就要征粮，还要征民夫。”
“俺这贷款刚下来，地刚翻了一半，正是要劲的时候。”
“您可千万别这时候把俺儿子征走了啊！俺这拖拉机要是坏了，还得靠他修呢！”
“要是耽误了俺拿金奖……俺……俺这心里可不好受啊！”
轰——！！！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拖拉机的轰鸣声还要响亮，直接炸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别打仗？
别耽误拿奖？
别征走那个会修拖拉机的儿子？
李世民看着刘二那双充满了“护食”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事。
他的这些老兵，这些曾经为了他的一句“冲锋”就可以毫不犹豫去死的忠诚卫士。
现在，已经被那个逆子用一种名为“利益”的绳索，死死地捆绑在了那辆名为“工业化”的战车上。
他们不再渴望军功，不再渴望封赏。
他们渴望的是贷款，是机器，是丰收，是安稳的发财。
如果现在的李世民，想要打破这种安稳，想要让他们放下拖拉机去拿起横刀。
恐怕……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这些曾经对他最忠诚的人！
“朕……不打仗。”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朕只是……路过。”
“你……好好种地吧。”
“好好……开你的铁牛吧。”
“哎！谢陛下体恤！”
刘二大喜过望，甚至都没再多寒暄几句，爬起来就往拖拉机上冲。
“那陛下您慢走！俺不送了！这锅炉火要灭了，得赶紧加煤！”
突突突突突——！！！
黑烟再次喷涌。
巨大的铁轮子再次转动，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工业的躁动，无情地碾过田野，也碾过了李世民那颗破碎的心。
李世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个曾经为他断臂的背影，此刻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因为在他的前方。
是金奖。
是丰收。
是那个不需要皇帝，也能活得很好的……新时代。
“药师啊……”
李世民翻身上马，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只是萧瑟，而是透着一种深深的孤独。
“朕突然觉得。”
“那逆子赢了。”
“他没用一刀一枪。”
“他只是用一台冒烟的铁牛，就抢走了朕最忠诚的兵。”
……
告别了那个一心只想开拖拉机的刘二，李世民一行人终于在黎明时分，走完了这漫长而又煎熬的最后几里路。
天，亮了。
但这亮，却不是李世民熟悉的清晨第一缕阳光。
当他们翻过龙首原，站在高处，俯瞰那座近在咫尺的长安城时。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长安？”
李靖也勒住了马缰，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们的视野中。
那座曾经代表着大唐威严、方正肃穆的长安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趴在关中平原上的……巨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烟。
黑色的烟，灰色的烟，白色的烟，黄色的烟。
数百根、数千根巨大的烟囱，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将整个长安城团团包围。
它们日夜不息地向着天空喷吐着废气，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雾霾盖子。
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雾霾，洒下一种暗红色的、近乎末世般的光芒。
“这是……云？还是毒气？”
李世民咳嗽了两声，感觉嗓子眼里有点辣。
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城墙上。
“墙呢？！”
“朕的明德门呢？朕的朱雀门呢？！”
“怎么……怎么都漏了？！”
只见那原本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长安城墙，此刻竟然变得千疮百孔！
不，那不是被攻破的。
那是被……拆了！
为了方便那无数辆进进出出的货车，为了连接城内外的工业区和商业区。
监国府竟然下令，将大段大段的城墙拆除，或者直接在城墙上开了无数个巨大的豁口！
原本的防御工事，现在变成了一个个繁忙的物流通道。
而在那些还没拆完的城墙根下，也不是护城河，而是密密麻麻搭建起来的商铺、违建、工棚。
卖早点的，修车的，倒腾二手零件的，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那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基业啊！那可是大唐的脸面啊！”
“就这么……给拆了？”
“这要是突厥人打过来怎么办？这要是有人造反怎么办？！”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滴血。
那城墙，是他安全感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那逆子为了赚钱，为了方便那些冒黑烟的车子进出，竟然把这防线给扒了？
这简直就是……败家子中的极品！
“陛下……”
李靖苦笑一声，指了指远处那密集的工厂区。
“也许……监国殿下觉得。”
“有了那些火枪，有了那些机枪，有了那些火车。”
“这城墙……确实没什么用了。”
“突厥人若是来了，怕是连那城外的‘工业区’都过不去，就会被打成筛子。”
李世民沉默了。
是啊。
在那每分钟几百发的加特林面前，在那能日行千里的火车面前。
这古老的夯土城墙，除了挡路，好像真的……没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