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
李修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漏气就用牛皮垫!再加猪油!”
“连杆断了就换精钢!把含碳量再降一点!”
“哪怕是炸了一百个炉子,也要把这一台给我搞出来!”
李修站起身,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着周围这些大唐的工匠。
这些人,能造出精美的宫殿,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佛像,能打造出锋利的横刀。
但他们不懂,眼前这个丑陋的铁疙瘩,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眼里,这可能只是皇子殿下的一个昂贵的新玩具。
但在李修眼里。
这是钥匙。
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唯一钥匙。
是人类摆脱肌肉力量、摆脱畜力、真正走向神坛的第一步!
蒸汽机!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类似纽科门式向瓦特式过渡的早期蒸汽机。
但在公元七世纪的大唐,它就是神器!是比红衣大炮还要可怕一百倍的神器!
“你们觉得它丑?”
李修拍了拍那个还烫手的气缸,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你们觉得它吵?”
“那是你们还没听懂它的语言!”
“这声音……是时代的脉搏!”
“有了它,我们的矿井可以挖得更深,不再怕地下水!”
“有了它,我们的纺织机可以日夜不停,不需要织女熬瞎眼睛!”
“有了它……”
李修的目光穿透了工房的屋顶,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我们的船,可以不再看风向,逆流而上,横渡大洋!”
“我们的车,可以不再吃草,日行千里,拉动万钧!”
“这才是大唐真正的脊梁!!”
“比那些银子,比那些佛像,重要一万倍!!!”
工匠们沉默了。
虽然他们听不太懂什么“日行千里”,但他们感受到了李修身上那股几近疯狂的热情。
这种热情,感染了他们。
“干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殿下都这么说了,咱们这些粗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密封吗?”
“老头子我这就去把家里的那张陈年牛皮拿来煮了!”
“今天要是封不住这口气,老子就把自己塞进去堵窟窿!!”
“加火!!!”
李修一声令下。
巨大的风箱再次拉动。
炉火变成了耀眼的青白色。
水在锅炉里沸腾,化作狂暴的蒸汽,顺着管道,冲进了那个刚刚加固好的气缸。
“嗤——!!!”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响起。
那是蒸汽在寻找出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阎立本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怕再炸一次。
但是,这次没有炸。
在巨大的压力下,那根沉重的活塞,颤抖了一下。
然后……
缓缓向上抬起!
到达顶点,排气阀打开,冷凝喷水。
活塞落下!
带动着巨大的飞轮,转过了第一圈!
“哐当——嗤!”
“哐当——嗤!”
虽然节奏很慢。
虽然噪音很大。
虽然还在漏气,搞得满屋子白雾缭绕。
但是。
它动了!!
它在没有人力、没有畜力的情况下,仅仅靠着烧煤和烧水,自己动起来了!!
“动了……真的动了!!”
阎立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巨大飞轮在惯性的作用下越转越快,那种充满力量感的机械律动,让他这个搞了一辈子艺术的人,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是一种暴力的美!
是一种征服自然的美!
“成了……”
李修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看着那台还在“哐当哐当”喘气的怪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孩子般的笑容。
虽然这台原型机的热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虽然它可能动不动就会坏。
但它诞生了。
在这个贞观三年的深秋。
当长安人在数钱,当皇子们在杀人的时候。
大唐,悄悄地按下了工业革命的启动键。
“阎尚书。”
李修没有回头,依然盯着那个飞轮:
“明天开始,工部停止一切宫殿修缮工程。”
“所有的铁,所有的铜,所有的好工匠,都给我调到这里来。”
“我要把这东西……变小!变强!”
“我要把它装到车上,装到船上!”
“我要让大唐的龙旗……”
李修伸出手,虚空一抓:
“不仅插在陆地上。”
“还要插在……时间的尽头上!!”
此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戴胄派来送钱的主簿,正抱着从西域使臣那里“宰”来的五千贯银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殿……殿下!户部送钱来了!”
主簿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景象惊呆了。
满屋子的白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有一群像疯子一样在那手舞足蹈的黑人。
“钱?”
李修站起身,接过银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那个老铁匠:
“拿去!”
“买最好的精钢!买最好的牛皮!”
“哪怕是用银子给我铸个气缸,也要给我把这玩意儿升级了!!”
“是!!!”
主簿看着那一沓厚厚的银票,就这么轻飘飘地变成了一堆铁料,心疼得直哆嗦。
但他不敢说话。
因为他看到,在这个昏暗的车间里。
那个八岁的孩子身后,仿佛站着一头正在觉醒的钢铁巨兽。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震动着整个大唐的国运。
所有的路,都通向工部。
因为工部,通向未来。
工部,0号车间。
半个月过去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业圣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空气中混合着焦糊的油脂味、刺鼻的硫磺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加压!!”
李修的声音依旧稚嫩,但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怀表,眼睛盯着下方那个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二号原型机”。
相比半个月前那个只能勉强转动的“大玩具”,这台机器明显狰狞了许多。
气缸壁加厚了三寸,连杆换成了百炼精钢,甚至连锅炉都用了双层铜皮包裹。
这是第108次实验。
也是李修孤注一掷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