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落叶黄。
北方的河套平原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杀完了突厥人，抢了战马和皮袄，百姓们的干劲更足了，甚至开始在那片染血的土地上规划明年的春耕。
而与此同时。
几千里之外的关东大地。
五姓七望的老巢。
这里的景象，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片萧瑟与凄凉。
深秋了。
往年这个时候，是世家大族最风光、最忙碌的季节。
万亩良田金黄一片，粮仓里堆积如山，佃户们排着长队来交租，空气中都弥漫着粮食发酵的甜味。
但今年。
范阳卢氏的祖地，那片号称“卢半城”的巨大田庄里，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风吹过麦田，发出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麦穗太重、无人收割、垂死挣扎的沙沙声。
“人呢？！”
“人都死哪去了？！”
卢元盛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绸缎长袍，站在田埂上，手里拄着那根象征权力的龙头拐杖，气得浑身发抖。
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卢家的核心族人，还有那一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
此刻，这群平日里连路都不愿意多走的贵族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麦田，像是看着一群讨债的恶鬼。
“大长老……”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苦着脸走上前，声音比哭还难看：
“没……没人了啊。”
“附近的佃户，能跑的都跑了。”
“剩下的那几个老弱病残，连床都下不来，更别说割麦子了。”
“咱们去县城里招短工，开出了一天一百文的高价……可还是没人来啊！”
“那些泥腿子都说……都说去北方有肉吃，有地分，谁还来给咱们干活啊？”
“混账！！”
卢元盛一拐杖抽在管事身上，咆哮道：
“一天一百文都不来？这帮贱民疯了吗？！”
“粮食！这地里全是粮食啊！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
“若是发了霉，咱们卢家几千口人，今年冬天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这就是现实。
极其荒诞，却又极其残酷的现实。
世家有钱，有地，有粮。
但当那个名为“劳动力”的环节被李修硬生生抽走之后，这一切财富，瞬间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累赘。
“不行！不能看着粮食烂掉！”
卢元盛红着眼睛，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群细皮嫩肉的族人：
“你们！都给老夫下地！！”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都给我拿镰刀去割麦子！！”
“谁敢偷懒，老夫就打断他的腿！！”
“啊？！”
人群瞬间炸锅了。
一个涂着厚厚胭脂粉的贵妇人尖叫起来：
“大伯！您疯了吗？”
“我这手是用来弹琴绣花的，怎么能干这种下贱的农活？！”
“就是啊！那地里全是泥，还有虫子！”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一群少爷小姐哭爹喊娘，仿佛让让他们下地干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去？”
卢元盛冷笑一声，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好啊，不去可以。”
“那就别吃饭！”
“从今天起，厨房停火！谁割了麦子谁才有饭吃！！”
“不想干活？那就等着饿死吧！！”
在生存的威胁下，这群大唐顶级的贵族们，终于不得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于是。
范阳地界上，出现了千古奇闻的一幕。
一群身穿绫罗绸缎、头戴金钗玉佩的男男女女，拿着生锈的镰刀，笨手笨脚地走进了麦田。
“哎哟！我的手！割破了！”
“这麦芒怎么这么扎人啊！好痒啊！”
“累死了！我不干了！我要喝水！”
平日里那些干起活来利索无比的农活，到了这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手里，简直成了酷刑。
有人刚弯下腰就闪了，有人挥舞镰刀差点砍了自己的脚，有人看着虫子吓得晕了过去。
整整一个上午。
几百号人，哼哼唧唧，哭哭啼啼，连半亩地都没收完。
反而糟蹋了不少粮食，麦粒撒了一地。
卢元盛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群废物点心，看着那依然望不到头的麦田，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真的完了。
这哪里是收麦子？这就是在演猴戏给全天下看啊！
“报——！！！”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大长老！长安急报！！”
信使滚落下马，手里捧着一张最新的《大唐日报》，脸色煞白。
卢元盛颤抖着接过报纸。
只见头版上，赫然印着一幅巨大的漫画。
画上，一群身穿华服的胖子，正撅着屁股在地里像狗一样刨食，旁边还配了一行极尽嘲讽的大字——
《惊爆！世家大族亲自下地体验生活？还是遭了报应无人送终？》
《昔日豪门今何在？麦田堆里哭声哀！》
“噗——！！！”
卢元盛看着那惟妙惟肖的漫画，看着那杀人诛心的标题，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他仰天喷出一口老血，手中的拐杖脱手飞出。
“李修……李修！！！”
“你这是要让我卢氏……遗臭万年啊！！！”
“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卢元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进了那片他一辈子都没正眼瞧过的泥地里。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修手里拿着一块刚刚送来的哈密瓜，一边啃，一边看着锦衣卫送来的情报。
“啧啧啧，卢老头心理素质不行啊。”
“这才哪到哪？这就气晕了？”
李修摇了摇头，随手把瓜皮扔进垃圾桶。
“殿下。”
房玄龄站在一旁，此时的他，已经对李修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有些麻木了。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世家不仅丢了人，丢了钱，现在连最后的尊严和生存根基都丢了。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抄家灭族”。
“北方那边传来消息了。”
房玄龄递上一份战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程咬金来信！”
“那一仗，打赢了！”
“而且是大胜！全歼突厥先锋三千人！颉利可汗被吓退了！”
“那群流民……现在士气高涨，甚至在叫嚣着要打进草原去抢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