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佳将空碗轻轻放回石台,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重新抬起眼,目光郑重地投向谷畸亭,之前的些许动摇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所取代: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保真箓,我的答案依旧是那样。”
她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明确地指向符陆,又移向冯宝宝:
“他们两人中的一位,成为代掌门,然后得到山中诸位宿老、乃至所有仍认大王山为源流的全性门人认可,正式接掌门户。
届时,保真箓自然归其处置。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
此刻的牟佳,身上那份刻意模仿的沉静与疏离几乎褪尽,露出底下更接近其真实年龄的、带着几分执拗的坦诚,甚至显得有些天真。
她似乎真的认为,这是唯一且必须遵守的规则。
谷畸亭却笑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牟佳,望向她身后那简陋却整洁的石室,意有所指地说道:
“也并非……非要保真箓不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牟佳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当年,掌门回来之后,留下的那件东西。把它交还给我们,也行。”
牟佳瞳孔震惊地颤了颤嘴唇抿紧,没有立刻回应。
谷畸亭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作为交换的代价……我们可以帮全性恢复到它曾经应该有的样子。”
全性的存在,在漫长岁月中,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既映照出异人界的阴暗与挣扎。
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成为了维系某种脆弱平衡的稳定器,甚至变相支撑着“人口红线”理论那冷酷的逻辑。
将无法消解的恶意、纷争与内部消耗,大部分导向自身。
代价,便是无数卷入其中的异人的鲜血与生命,以及被全性所害的无辜普通人的怨念与恐惧。
这些激烈的情感与灵魂的“重量”,在冥冥之中,或许都成了滋养“祂”成长的食粮……
而名门正派,有意识地遵循着古老的默契,维持着异人与普通人之间的界限,避免全面战争的爆发。
这种克制与规则,同样在漫长时光中汇聚成另一种庞大的集体意识力量,其中混杂着责任、束缚、牺牲与不得已的妥协……
这错综复杂的因果,早已难辨对错,如同一个自我循环的闭环。
这乱麻,早该理一理了。
“你在开玩笑吗?!!”
牟佳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破碎。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恶狠狠地盯向谷畸亭,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呲了呲牙,露出一瞬间近乎小兽般的凶狠与被戏弄的愤怒。
符陆在一旁看得一愣,还在奇怪这姑娘怎么突然就“炸毛”了,接下来牟佳的咆哮就清清楚楚地解释了一切。
“掌门带回来的东西,不就是保真箓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你分明是在耍弄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脸颊也因为气血上涌而泛起红晕。
显然,谷畸亭的话触及了她认知中某个绝无可能、甚至堪称荒谬的盲区。
面对劈头盖脸的口水,谷畸亭的反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袖子,用袖口轻轻擦了擦脸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他才抬起眼,迎上牟佳愤怒、委屈又困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是吗?那……”
他稍稍停顿,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掌门的肉身,现在何处?”
牟佳脸上的愤怒、凶狠,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短促而茫然的音节:“啊?”
那模样,竟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懵懂与天真。
但这天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淹没。
“什么……掌门的肉身?”她重复着这个词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又仿佛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搜寻与之相关的、哪怕最微末的信息,却一无所获。“他……没死吗?”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让她更加混乱。
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求证般的急切:“可他的名字为什么从保真箓上消失了?不对……你的名字也消失了!”
“不对!你的名字也从保真箓上消失了!可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的逻辑开始陷入混乱,各种线索和矛盾在脑中冲撞。
最后,她瞪着谷畸亭,几乎是在低喊:
“他还活着吗?!那他为啥不回来?!为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冯宝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纯粹的不解,清澈的目光在激动的牟佳脸上定住,更是直接吐槽道:“听上去,她比我还更像是他的孩子诶。”
牟佳的脸“唰”地一下胀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手足无措地看向冯宝宝。
她……她只是从小听着那些关于无根生的、被加工传颂的故事长大,对他有种近乎本能的憧憬和复杂的使命感,怎么、怎么就成了……
“不知道哇!”符陆立刻接上话茬,他早就觉得这气氛太凝重,冯宝宝这一打岔正好。
他故意摸着下巴,凑近了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牟佳的面貌、骨相,那审视的目光让牟佳更加不自在,然后才拖长了语调,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猜测”道:
“难不成……她还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不成?唔~看着不像啊!骨相、眉眼都没啥相似的。”
他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嘛!”符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拍手,用更肯定的语气补充,“还不如咱们在晋中遇到的那个小道姑像呢!”
“嗯嗯。”冯宝宝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脸认真。
这两人一唱一和,搅合得牟佳心里不上不下的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不着调的调戏弄得又气又急。
偏偏脑子还乱哄哄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瞪着眼前这两个似乎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家伙。
不过,冯宝宝和符陆对视一眼,清楚了一件事情。
全性知道……起码牟佳知道冯宝宝的身世。而且,知道的恐怕不止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