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佳便这般神色淡然地转身引路,将一行人带入山中,步履从容,不见丝毫防备之态。
符陆与谷畸亭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随即默然点头,跟在了牟佳身后。周圣、张怀义等人亦随之举步。
就在他们踏入那道无形界线的刹那,从山外望去,几人的身影连同前方引路的牟佳,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了一下,旋即如镜花水月般悄然隐去,消失在山岚暮色之中,再不见踪迹。
山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沿着牟佳引领的、以天然山石稍作修葺的小径蜿蜒向上,周遭景致豁然开朗。
与山外的深秋萧瑟不同,此地气候似乎更为温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更让符陆等人略感惊异的是,沿途竟可见错落分布的屋舍田垄,虽不奢华,却透着井然有序的生活气息。
有农人在田间俯身劳作,有妇人在溪边浣洗衣物,孩童嬉戏追逐的笑声与鸡鸣犬吠之声夹杂在风里传来,俨然一派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山野田园景象,恍如踏入传说中的桃花源。
“这里……”凌茂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那些神态安详、各司其业的居民,他们大多衣着朴素,神情恬淡,与外界传闻中妖魔横行、诡谲阴森的全性巢穴,反差实在太大。
“大王山外围的这片区域,”谷畸亭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他目光复杂地掠过那些屋舍与行人,为初来乍到的符陆等人解释道,
“生活于此的,并不都是如今在外行走、兴风作浪的全性门人。
其中许多,是历代全性门人的后代、亲眷,或是一些早已厌倦江湖纷争、自愿来此避世隐居的旧人。
他们在此耕作生息,某种程度上……算是与外界隔绝了。
虽说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很少,但是一代一代繁衍下来,也算是不少了。”
符陆听着,目光扫过那些专注于自身活计、彼此间虽无多少言语却自成一种和谐韵律的人们,心中那股强烈的“反差感”并未消退,反而生出另一种明悟。
这或许正是“全性”某种被遗忘的,或者说被扭曲前的本源状态的一种遗存——“贵己”。
杨朱学说的核心理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
在此地,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显现:
人们专注于自身生计,不主动为祸外界,亦不轻易让外界的祸患波及自身。
他们在此寻求的,或许正是一种在“不侵物利”前提下的自我保全与自由,一种无政府状态下的、朴素的个人主义实践。
各自耕耘,各自生活,互不干涉,亦不寻求建立超越必要互助之外的强权纽带。
“不过……”符陆一边跟在牟佳身后,一边忍不住又仔细观察着沿途所见,尤其是那些田间地头、屋舍周围劳作的成人与孩童。
“我怎么瞧着,除了那些玩耍的孩童先天一炁浓郁……大多感觉就是普通人?不是说全性门人后代亲眷在此么?”
异人的后代是异人的概率越大,这是江湖中的常识。
符陆悄无声息地掏出辨炁仪Ⅱ型,更小巧、方便的辨炁仪,一下子便发现了端倪。
仪器上反馈的炁息流转微弱而平缓,除了远方几处山峰之上隐约传来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磅礴之炁外,这片生活区域里活动的,绝大多数人体内的“炁”都平凡得近乎……普通。
与外界寻常村镇的居民并无二致,甚至更显平和。
走在前方不远的牟佳,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清冷平静的声音却随风飘来,恰好落入符陆耳中:
“有本事、有天赋,或自己愿意去争去闯的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有长辈根据其心性资质,传下一门适合的、能安身立命的本事。之后,是去是留,是闯荡天下还是偏安一隅,皆由自择。”
她脚步未停,声音也依旧平淡,仿佛在说着最寻常的道理:
“他们离开这里,去到外面,也并非个个都非要顶着‘全性’的名头行事。或许开个医馆,或许做个匠人,或许隐于市井,或许……加入别的什么圈子。但那份源于此地的传承与联系,总归是在的。”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接下来的话,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却让符陆心头一跳:
“所以……全性是灭不掉的。哪怕付诸武力,犁庭扫穴,将明面上所有顶着这名号的人清除干净。”
这话说得平静,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动摇的韧性,也显露出她对山外局势绝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对诸如“天师下山”这等震动异人界的大事,都有着某种隐秘的知晓渠道。
闻言,符陆心中下意识地立刻抬杠:未必吧!只要肯下狠手,斩草除根,哪有灭不掉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吓了一跳,猛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这冰冷残酷的想法甩出去,心中连道罪过。
这哪里是人该有的想法?若为除魔卫道、铲除恶首还好说,若仅为“灭掉”一个名号、一片土壤,就要行那绝灭之事,与魔道何异?那才是真正入了偏执的魔途!
我这么善良正直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凶戾的念头?
肯定是苦饲和尚的五蕴阴火尚未完全感悟透彻,残留的影响还在作祟!
不过,这里并不蹉跎有资质、有理想的孩子,甚至会给一门传承。
看似松散,实则为整个纷繁复杂、泥沙俱下的异人江湖,持续注入着或明或暗的活水,也提供了一个特殊的缓冲与退路。
接下来的一段路途,众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山径渐陡,林木愈发幽深,唯有脚步声与风声相伴。
牟佳引着他们攀上一座不算最高、却格外清幽秀丽的山峰,最终在半山腰一处背靠山崖、面向云海的开阔平台前停下。
平台边缘以天然山石稍作修整,崖边几株古松虬劲。
平台上,依着山壁,开凿出几间石室,门户以简单的竹木搭建,看起来朴素洁净,正是牟佳的洞府所在。
“寒舍简陋,诸位贵客莫要见怪。”牟佳礼数周全,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她引着几人在石室前简陋的石桌石凳旁落座,自己则取来一只素陶水壶,从崖边引来的清冽山泉中舀水,置于一旁以石块垒砌的小泥炉上,引火烹煮。
她未用任何茶茗添调,只是清水。
符陆看着牟佳行云流水般煮水的动作,又瞥了一眼石室内简单到近乎空无一物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回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秀丽侧脸上,心中那点“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明明……外头正在流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