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剥离的虚幻迅速消散。

    视觉重新聚焦，光影有了形状与色彩；耳中传来洞窟外隐约的风声、近处同伴的呼吸；衣物的粗糙触感、地面岩石的冰冷、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疲惫……

    所有这些曾一度失去意义的感知信号，此刻如同决堤洪水，汹涌地冲回他的意识，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

    “嗬……嗬……”

    凌茂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又缓缓恢复正常，随即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

    不过，一种难以言喻的丢脸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下山前，师兄张之维都曾夸过他——他凌茂，可以凭借江湖经验和心性与那恶僧周旋。

    结果呢？第一个照面，差点就着了道，心神被困。

    丢人啊！

    “咳……”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抬眼便对上符陆、冯宝宝以及墨玉三道关切的视线，那股丢人感更盛，忍不住不大不小地开了个玩笑，试图掩饰尴尬：

    “那个……咱们才开始学那修持元神的法门没多久，根基不稳，中招也……也算正常吧？”

    符陆脸上的凝重未消，闻言倒是没调侃他，反而很认真地点头：“理解。我当时冲进去捞你，也感觉到一股子不对劲，好像身子一下子老了八百岁，沉得慌。幸好我溜得快。”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这老和尚，太诡异了。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太看明白。”

    “有没有一种可能，”凌茂喘息稍定，回想起那幽暗中的直面，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可抗拒的感知剥离，沉声道，“是咱们看见了他，或者说……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所以就中招了。”

    凌茂是直面过葛无求的人，这猜测带着亲身经历的寒意，颇有几分可信。

    “有可能。不管怎样，这老和尚邪门得很，得让大家心里有数。”符陆点头，脸上也是凝重。

    这是他们遇上的人中，最古怪的对手。

    墨玉闻言，幽光一闪，没入凌茂体内休憩，方才维持凌茂身体，她也耗神不小。符陆也挥手收起了隔绝内外的大千纸。

    纸屋撤去，张乾鹤立刻上前，神色关切：“凌师叔，您没事吧？”

    “师叔，没事吧？”张乾鹤一见到凌茂，便关心道。

    “无碍，虚惊一场。”凌茂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迅速切入正题，“我已将洞窟深处大致摸了一遍。药仙会那帮人，加上那个韩立丘，实力不过尔尔，不足为惧。棘手的是那葛无求，手段诡谲难防，确如情报所言，极难对付。”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肃。能让凌茂如此评价，葛无求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凌茂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且，那些孩子……已经被种上蛊了。我亲眼所见，四十九个木盆，药汤中皆有蛊虫在活动，已与孩童身体有了初步勾连。”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滞。

    就连清河村的罗淑宁四人，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们身为蛊师，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孩童先天一炁最为纯净浓郁，以此试蛊、养蛊……”罗淑宁的声音带着冷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即便侥幸存活，根骨经络乃至灵智，都可能遭不可逆的摧残。”

    “这事儿，已刻不容缓，得快些将这些无辜的孩子救出来。”

    此刻，她心中对追回清河村圣物的急切，已暂时被对这些无辜孩童性命的担忧所取代。

    救人，必须立刻救人。

    符陆将罗淑宁的反应看在眼里，眼睛眨了眨，心中默默给她打了个好评：是个好人。

    “我还有一点发现！”凌茂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那葛无求，或许……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孩子。他虽然守在那儿，但等我暗中探查完一圈，甚至确认了孩童状况，他都未曾有过任何动作。直到……直到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那副模样，更像是在等人。”

    “嘶……”张乾鹤倒吸一口凉气，“师叔，那你岂不是……已经暴露了？”此话一出，张乾鹤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他肯定被发现了呀，起码那葛无求肯定知道了！”一旁的吴贤灵心直口快，虽然刚才被师父喝止，此刻还是忍不住接了话，看向张乾鹤的眼神带着点“怜悯”的意味。

    罗淑宁却缓缓摇头，低声道：“葛无求知晓了，不代表药仙会那些人也一同知晓了，同样也不代表韩立丘知晓了。”

    坏人各有心思，互相提防或利用。

    可他们这些想要救人的，却依旧举步维艰。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师父曾经与葛无求打过交道。据她所言，此人早已甚少在江湖走动，更鲜少为人驱使。如今突然出现在此地，为一个不入流的药仙会‘看门’……恐怕，他所图者大，或许与全性内部某个尘封已久的大秘密有关。”

    “什么秘密？”凌茂立刻追问。

    罗淑宁略微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道：“据说全性中有一箓，名为保真箓。”

    “保真箓？”凌茂眉头微皱，他行走江湖多年，且出身江湖小栈，对全性了解不少，却从未听闻此物。

    “嗯。”罗淑宁点头，“此物据传，乃是由当年那位黑衣宰相——姚广孝所创，而他，亦是全性的第二任掌门。”

    “那‘保真箓’是其道果所凝之物，玄妙非常。只不过，后来因刘伯温斩断天下龙脉，致使道果难成，其谋划终究落了个空。”

    “姚广孝因此心生愤懑，为泄私愤，曾鼓动当时的全性众人，于太平时节搅动风云，意图倾覆天下……当然，”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确定，“这些也都是很久以前，我师父闲聊时提起的陈年旧闻，虚无缥缈，不知真假。我只是忽然想到，能引动此等人物现身的，或许非比寻常。”

    众人听得神色各异。这段夹杂着历史秘辛与江湖传闻的故事，真伪难辨，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是让符陆深思了起来。

    符陆和凌茂对视一眼，不免朝着冯宝宝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点担忧的神情。

    冲宝儿姐来的！

    他们俩同时意识到这一点。

    “保真箓”是什么玩意儿，他们不甚了了。

    但是在场跟全性牵扯最大的因果，就只有冯宝宝了——全性第三任掌门的女儿。

    全性代掌门或许不少，但真正被承认的掌门只有三人——杨朱、姚广孝，还有就是无根生了。

    若葛无求此来，真的是为了冯宝宝，那可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