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关石花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从画中走出、气息沉凝的王家宿老,以及那四名神色各异的拘灵遣将修习者,最后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塔内每一处角落,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盘旋而上、通往更高层的幽深楼梯,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黑暗与无形的封禁,看清上面的情形。
此刻的她,已经强行让自己从最初的惊怒中冷静下来。
聪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进入王家后的种种细节,尤其是踏入这佛塔后的异常,在脑中快速串联、分析。
“那个孩子……是你们故意放出去的?”关石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寒意,目光重新落回王蔼脸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把我们,连同铁特处的朋友,一起请进这塔里来?”
她的怀疑不无道理。
以这“莫明浮图”佛塔此刻展现出的封禁之能,以及塔内潜藏的、从画中走出的诸多王家宿老,凭借此地的力量,怎么想都不可能让一个失了智、状态极不稳定的小家伙,轻易脱离这座佛塔的掌控,跑到外面厨房去伤人!
除非……是故意放他出去,作为引子,将所有人引入这早已布置好的“瓮”中!
“并不是,将你们引至此处只是你们太仗势欺人,所以临时起意……”王蔼闻言,脸上那阴沉与快意交织的表情猛地一僵,随即眼神中也骤然掠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一下子也意识到了自己忽略的、或者说先前被愤怒与掌控局面的错觉所掩盖的问题所在!
就算王浚突然暴走挣脱,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一路跑到前院厨房去!
而塔内这些时刻关注塔中情况的宿老们,竟然毫无察觉?这不合理!
除非……有外人!
“不是你们?”王蔼反问。
“不是我们。”关石花立即回道。
“还有其他人!”王蔼失声低呼,随即升起更深的寒意,比起眼前的莽子们,暗中的人更让他心生戒备。
他猛地回头,目光急切地扫过身后那几位刚刚从画中走出的王家宿老,声音急促地询问道:“叔伯们!三爷……三爷他还在上面吗?!塔里有没有……外人进来过?!”
几位宿老闻言,彼此对视一眼,脸上也纷纷露出凝重与思索之色。其中一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者,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声音苍老而沉凝:
“三叔的气息……一直在塔顶,未曾离开,也未有示警传出。至于外人……塔内封禁完好,我等并未感知到有陌生气息强行闯入的迹象。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若是有人……精通极高明的隐匿、潜行之术,甚至能……暂时瞒过画中‘灵睛’的感知……或许,也并非全无可能。”
“如今江湖中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潜修多年的老前辈外,只有一个人。”
“全性,无相客徐进!”
“浚儿呢?”王蔼再次追问,心中不好的预感再次加强了些。
“不一直在塔里待着嘛?”那位长须老者不明所以地回答,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脸色瞬间也变得难看了起来!他猛地转向其他几位宿老,声音急促:“哥几个!咱们上去看看三叔!快!”
“咻咻咻——”
几道破空声响起,那几位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王家宿老,身形如同鬼魅,毫不犹豫地朝着通往上层的楼梯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淡淡的残影!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塔内剩下的人,无论是王家、东北、还是铁特处,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楼梯上方。气氛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片刻之后——
几道身影去而复返,神色比上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与后怕。
“三叔无恙,只是被引动了三尸,此刻正盘膝在蒲团之上,全力压制体内翻腾的三尸,无法分心他顾!”长须老者沉声道,目光中寒光闪烁。
“活得久了,执念也深了——想活得更久,这贪念便也是个麻烦。”另一名宿老叹息道,道破了王家三爷最大的心魔所在。
对长生的渴望,本就是最易被引动的“贪尸”!
很快,二层的众人都清楚了这个消息,也都明白了这“其他人”究竟来自何方。
全性——这个江湖中最大的麻烦精、疯子、野心家与失意者的聚集地!
“啧,”关石花此刻反倒是不着急了,甚至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混合了了然与讥诮的笑意,她看向脸色铁青、眼神中首次露出真正慌乱与后怕的王蔼,语气悠然地提醒道:
“那孩子还在外面吧,你还打算将咱们关在这里多久呐?”
她心中暗道:涂君房这人真有意思,之前给钱让他来搞破坏,他不来,结果不声不响找来了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全性行事,果然难以常理度之。
不过,眼下这局面,对东北而言,似乎……也不算太坏?至少,压力和麻烦,彻底转移到王家头上了。
王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选择权依旧在王家的手上。
出去,或者不出去,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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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后山,人迹罕至的一片的老林之中。
王浚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他周身依旧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阴寒暴戾的黑煞之气,但比起之前在厨房疯狂的状态,已然平息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气,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说,是体内力量与反噬暂时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倒着数名身穿王家护卫服饰的汉子。
不过,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些护卫虽然受伤昏迷,气息也只是普通的震荡与虚弱,并没有那种被引动三尸后心神彻底崩溃、欲望与执念不受控制外泄的典型症状。
此刻,涂君房本人,就站在不远处一株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的阴影之下。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手插在宽大的衣兜里,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淡淡疲惫与兴致缺缺的漠然。
他刚刚见识了王家那位修为精深、执念深重的三爷的三尸,这些心性普通之人的三尸对他而言就没有了品尝的必要。
“诶,你刚刚瞧见了吧!”一个带着明显兴奋与好奇的、笑嘻嘻的声音,从涂君房身侧另一棵大树的枝桠阴影中传来。声音飘忽不定,仿佛说话的人随时在移动,又仿佛同时从好几个方向传来。
徐进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缓缓地从那片阴影中析出,凝实。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仿佛永远在看好戏的笑容,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地上昏迷的王浚,眼中充斥着浓郁的、如同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趣。
“就一爪子!”徐进比划了一下,模仿着王浚之前抓向万鹏的动作,语气夸张,啧啧称奇,“他!竟然在昏迷之中,凭借那爪子上残留的、混乱的炁息,控制了那个厨子!”
他凑近了些,蹲在王浚身边,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仔细地观察着王浚苍白的脸、微微抽搐的手指,以及周身那不安分的黑煞。
“涂君房,”徐进眼神一闪,忽然抬起头,看向依旧倚在树下的涂君房,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恶趣味与算计的笑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主意:
“把他引进全性怎么样?”
他指了指地上的王浚,语气轻快,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与疯狂:“直接把他丢进人堆里,等他清醒,就已经来不及了,最好的退路只有加入咱们全性了。”
“真是疯了…”涂君房嘴角也是露出一抹难以探究的笑容,将目光从徐进身上挪开。“你不是最讨厌杀人的嘛?”
先消化一下,这家伙的话,看处不处得来再说!
毕竟确实挺好用的。
“那咋了?又不是我杀的。”徐进没心没肺地回答着涂君房的问题。
“难怪你跟刘狄关系这么好,你不杀的人都让他杀,是吧?”
“嗯呐,不过这家伙明明说了要来的,结果听到一个叫陆遥的人,就不来了……”徐进很是遗憾,自己的好基友没来,自己独自面对涂君房,压力还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