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宸却把头一摇。
“老婆,这事你信我一回。田家那摊子事,水浑得踩不着底。人心嘛,谁肚子里揣的是啥念头,真不好说。只要事情还没画上句号,田家每个人,都得盯紧点儿,宁可多防一分,也不能漏掉一丝风险。”
宋舒绾听明白了,没再吭声,只是把包带往上提了提。
两人前脚刚踏进家门,随手把包放下,宋舒绾就转头望向裴九宸。
“我得跑趟医院,老爷子还有几样事儿要敲定。”
“走,我开车送你。”
到了医院。
宋舒绾换上白大褂才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田梅就急匆匆闯了进。
“宋院长,我爷爷……他到底啥时候可以出院啊?”
宋舒绾抬眼打量她一下,心里嘀咕。
这孩子咋比病人自己还上火?
照常理,住院养着有医生管、有护士看,才是最稳当的法子。
她没急着答,顺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老爷子身子骨亏得太狠,眼下看着没大毛病,但元气耗得差不多了。多留院观察一阵,调养到位了,才敢放心让他回家。”
宋舒绾翻开病历本,声音平稳。
窗外风掠过梧桐树梢。
“不过……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咋这么急着接人回去?”
田梅手指一下子攥紧杯子,指节微微发白。
“宋院长,我实话跟您讲吧,他们根本没死心!还惦记着靠我爷爷以前的老关系翻身呢!”
“我怕他们拿爷爷当挡箭牌,重蹈覆辙。所以我打算尽快带爷爷走,找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小地方,平平安安过日子。”
原来如此。
宋舒绾垂眸看着杯中水面映出的自己。
这姑娘心是真软,也真敢想。
宋舒绾心头那点疑云散得干干净净,声音也跟着暖了起来。
“你能这么替老爷子打算,挺好。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田家人甭想动老爷子一根头发丝,更甭想把他带走,去做那些歪门邪道的事。”
田梅听完,眼眶立马就湿了。
她慌忙用袖口蹭了蹭眼睛。
刚抹两下,猛地想起啥,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几乎要贴上宋舒绾耳廓,气息微颤。
“昨天傍晚,我在住院部东楼梯拐角听见的……”
“宋院长,您和裴团长可得留个神!我真不是有意偷听的,可田家那边,尤其是田慧,恨透了你们俩,咬牙说这事儿没完,正到处琢磨怎么给你们使绊子呢!”
宋舒绾眉毛轻轻一挑,伸手在田梅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多谢你跑这一趟。别担心,我们早有准备。”
呵,田家人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
但怕啥?
来一个挡一个,来一双踹一双,她宋舒绾又不是纸糊的。
田梅见宋舒绾不慌不忙,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宋院长,裴团长,你们救过我,更救过我爷爷的命。往后您二位哪怕只喊一声,我田梅立马到,刀山火海,随叫随到!”
“田家干的那些缺德事,我替不了他们赔命,但我能划清界限,往后,我跟他们,恩断义绝,半点瓜葛都不沾!”
送走田梅,宋舒绾转身就扎进医院事务里,一刻没歇。
到了后半夜,大院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宋舒绾刚和裴九宸躺下。
院门外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还夹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外头谁?”
宋舒绾眼皮一抬。
大半夜敢摸到领导家门前,图啥?
裴九宸早绷紧了神经,冲她摆摆手,示意别动。
自己猫着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缝朝外瞄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一老一小,衣服都磨破了,脸色差得很。”
他顿了顿,又盯了几秒,低声说:“我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退至门边。
“一起。”
宋舒绾已经掀被起身,随手抓起件厚外套套上。
裴九宸打头,她紧跟身后,两人脚步极轻。
走廊感应灯未亮,他们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辨路,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而锐利。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两个黑影吓得一哆嗦,扑通两声,双双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妇人怀里裹着的孩子身子一歪。
“裴团长!宋院长!求您二位救救我们吧!”
一个女人哑着嗓子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舒绾还没反应过来。
裴九宸已跨步上前,高大身影往她身前一挡。
“报名字,说事。先起来说话!”
妇人看着四十出头,浑身脏兮兮的。
她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缩着肩膀跪着。
妇人一边抹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讲。
她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裴团长,宋院长,我们是郭家村的,我叫郭关然,这是我娃,郭宇。”
她说完顿了一下,喉头上下动了动。
“真活不下去了啊!村里那伙人,张口就要,伸手就抢,把家里粮缸刮得底朝天!还把我儿子踹倒,硬生生把腿骨给踩折了……呜……”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肩膀剧烈抖了几下,却没再出声。
“我们娘俩告状找谁说理去?是齐鹏他娘,还有秀兰嫂子,硬是把我们推到这儿来的。说您二位心肠热、不摆架子,肯替小老百姓撑腰!”
她抬起眼,飞快扫了一眼裴九宸的脸,又立刻垂下去。
宋舒绾心头一沉。
这女人说话不打结,眼神也亮着光,不像瞎编的。
那几句话,一下子勾起她以前听过的几桩旧事。
也是这般憋屈,也是这般走投无路。
她从裴九宸背后往前挪了半步。
这年头,总有人专挑软柿子捏。
“别蹲外头了,快进来,冻坏身子。”
真假先放一边。
大冬天半夜跪在门口,谁看了都过意不去。
再说,她自个儿肚里揣着小家伙,见不得人受这份罪。
裴九宸本想多问一句。
可一听媳妇发了话,立马往旁边一闪,让出条道来。
“起来吧,有啥难处,屋里坐下讲。”
宋舒绾让裴九宸先把母子俩领进待客的堂屋。
水汽氤氲,熏得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她倒了两杯热茶,递过去,才在凳子上坐稳,准备细听。
“婶子,别着急,喝点热的,暖暖胃,再慢慢讲。”
“九宸,你瞧着哪间屋子能腾出来?让他娘俩今儿先睡一觉。事儿,明早咱再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