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凌被她这话钉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退无可退。愤怒还在胸腔里冲撞,但在这句近乎直白的指认下,另一种更尖锐、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破土而出——是被看穿的羞恼,是连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的、对那个短暂“掌控”瞬间的真实愉悦被骤然揭破的狼狈。
“那又怎样?”长凌强撑着冰冷的语气,“我想笑就笑,而且…你那个样子,是个人都会觉得好笑。”她在强调“好笑”,刻意剥离其中的“开心”成分,仿佛那只是一场客观的滑稽戏。
绛已经近到不能再近。潮湿的袍袖边缘几乎触碰到长凌的手指,带着体温的水汽氤氲开来。她没有再做更逾矩的动作,只是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着长凌故作镇定的眉眼,那紧绷的唇线,还有眼底竭力掩盖却依旧泄露的一丝慌乱。
“只是‘好笑’吗?”绛的指尖轻轻抬起,没有触碰长凌的脸,只是悬空拂过她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感。
长凌的声音有些发干,“可是你骗人,不是也很有意思?看我像个傻瓜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吧?”
绛的眼眸暗了暗,那里面跳动的火焰似乎微弱了一瞬,但并未熄灭。她收回了悬空的手,转而撑在长凌耳侧的石墙上,形成了一个更亲密、却也给她留出了一丝呼吸空间的禁锢姿态。
“骗你,是我不对。”她承认,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沉沉的、近乎坦率的重量,“但我没耍你。至少…命令是真的,听话也是真的。”
长凌不解其意,但心弦却被她语气的转变悄然拨动。
“你说交易,说要回去,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只有防备、算计,或者纯粹的讨厌。”绛的目光望进她眼底深处,仿佛要捕捉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我不讨厌你。”长凌平静地回应道,“但是…不讨厌又不代表喜欢…”
空气仿佛凝滞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绛想说的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良久,她缓缓开口问道,“那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她撑在墙上的手微微收紧,透露出并不平静的内心,“对你好的,你不信。对你坏的,你更恨。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满意?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长凌没办法理解这套逻辑,只是愤怒地说,“每个人或者妖,都是独立的个体,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做自己?
绛撑在墙上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划过她纷乱的心绪。这种彻底的、划清界限般的“独立”宣告,又让她感到一种被推得更远的恐慌和愤怒。
绛愤怒于她的无动于衷,愤怒于自己的不知所措,更愤怒于那句轻飘飘的“做自己”——仿佛她之前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笨拙、所有的渴望,都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独角戏。
“好。”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只在唇齿间碾磨过的气音,混合着太多未能言明的情绪——怒意、挫败、破罐破摔的决绝,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黑暗的窃喜,既然言语无力,既然进退维谷,那不如彻底一点。
2
绛猛地低下头,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一瞬的感觉,并非仅仅是唇瓣的触碰。更像是一道裹挟着温泉湿气、凛冽冷香与未散酒意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长凌所有理智的屏障。
起初是微凉的柔软,带着池水的润泽,紧接着便是不容置疑的温热与压力。绛的嘴唇意外的柔软,却也更具一种蛮横的力道,不像亲吻,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宣告、一种带着痛感的烙印。长凌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唇上极其细微的纹路,以及那因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抖的触感。
长凌的惊愕被堵在喉咙深处,化为一声短促模糊的呜咽。她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绛低垂的眼睫,浓密如鸦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掩住了对方眼中中可能翻涌的所有风暴。她的世界仿佛被骤然剥夺了色彩与声音,只剩下唇齿间这片灼热而陌生的战场。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汲取,一种试图通过最原始的接触来确认存在、打破隔阂的笨拙努力。绛的吻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有些粗鲁。她的牙齿不经意地磕碰到长凌的下唇,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麻痛感,像是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长凌全身的抗拒神经。
大脑空白过后,是海啸般的反抗。长凌双手抵住绛的肩,用力推拒,触手是湿透单薄衣料下紧绷的肌理,温热而坚实,如同撼动一座沉默的山岳。她扭动脖颈,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禁锢,但后脑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指尖插入她微凉的发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更牢固地固定在这个侵略性的吻中。
挣扎间,呼吸彻底乱了套。属于绛的气息无孔不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燥,形成一种复杂而极具侵略性的气味。
仿佛是因她的反抗而更加焦灼,绛的吻陡然加深。不再是停留在唇瓣的碾压,而是趁她因缺氧而微微张口换气的瞬间,灵巧而强势地撬开了她的齿关。
这一下,长凌的大脑真的“嗡”一声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闯入的气息更加滚烫,带着更鲜明的占有欲。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侵入,陌生而极具冲击力。
她被动地承受。
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到极近处对方肌肤的纹理,微微翕动的鼻翼,和那低垂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细微的颤动,仿佛随时会滴落。缺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胸腔因窒息感而闷痛,眼前开始闪烁黑白的光斑。耳中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粗重而凌乱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她的抵抗从激烈变得越来越悄无声息,推拒的手最终只能攥紧对方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身体因为持续的缺氧和过度的刺激而微微颤抖,像寒风中瑟缩的叶子。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被强行拖入某种未知领域的惶惑,淹没了她。
绛停了下来。
绛的唇缓缓撤离,但她并未远离,额头轻轻抵着长凌的额头,鼻尖相触,两人灼热紊乱的呼吸毫无阻隔地交融在一起,扑在对方潮湿红肿的唇上、肌肤上。
然后,绛用那低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残忍的、孩子气的天真,轻轻问:
“还要我进一步‘做自己’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长凌濒临混沌的意识。她猛地向后仰头,挣脱了那额首相抵的姿势,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突然变得珍贵的空气。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胸腔,缓解了窒息感,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嘴唇的肿痛麻痒,以及口腔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妖)的气息和味道。
屈辱、愤怒、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那被强行勾起的、连自己都厌恶的生理性战栗,在这一刻混合成一股滔天巨浪。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全凭着那股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激愤,和一种想要抹去所有刚才发生痕迹的本能,用尽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猛地扬起了另一只手!
啪——!!!
在寂静中几乎荡起回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绛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脸颊上。
绛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轮廓,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与另一边尚未完全消退的旧痕遥遥相对。
长凌喘着粗气,掌心火辣辣地疼,带动着手臂都在细微颤抖。她看着绛脸上那对称的、触目惊心的红痕,看着对方缓缓转回来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阴沉或暴怒。
绛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是压抑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溢出,继而变得清晰,甚至染上了几分真切而诡异的愉悦。她抬起手,不是捂脸,而是用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姿态,轻轻抚过自己新鲜出炉的“掌印”,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和形状。
“真好,”她喃喃道,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和一丝心满意足的叹息,“这下对称了。”
长凌僵在原地,胸腔仍在剧烈起伏,唇上残留的肿胀感、口中陌生的气息、脸上未褪的燥热,与掌心尖锐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而眼前,是绛顶着对称掌印、却笑得异常满足的脸。
她的大脑一片轰鸣,仿佛被投入了一场超高能量的爆炸,所有思绪、逻辑、认知都被炸成了无法拼凑的粉末。
绛就在这片由她亲手制造的、充斥着硝烟、痛感与暧昧湿气的破碎寂静中,静静凝视着彻底茫然无措的长凌,仿佛在欣赏一幅由激烈冲突、笨拙渴望和鲜明掌印共同构成的、独一无二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