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拿出一沓纸，递给他。少年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多少钱？”
掌柜的说：“一刀五十文。”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觉得贵了。他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便宜点？”
掌柜的摇摇头：“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放下，转身要走。
周墨这时候从后头出来了，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看见那少年，他愣了一下，喊了一声：“李思齐？”
少年回头，看见周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周胖子。”
周墨也不恼，笑嘻嘻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买纸？”
李思齐说：“嗯，太贵了，不买了。”
周墨看了一眼那沓纸，对掌柜的说：“记我账上。”
掌柜的点点头，把纸包好，递给李思齐。李思齐愣了一下，看向周墨。
周墨说：“拿着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李思齐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纸，低声说了句：“谢了。”
周墨摆摆手，拉着刘泓介绍：“刘兄，这是李思齐，府城人。他家以前是书香门第，他爹在世的时候，可厉害了。后来他爹走了，家道中落，就……”
李思齐打断他：“周胖子，不用你替我介绍。”
周墨讪讪地笑，但还是继续说：“他读书可厉害了，比我强一百倍。就是太傲，不爱搭理人。”
李思齐看了刘泓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要走。
周墨喊住他：“哎，你别走啊！这是刘泓，我跟你说过的，县试案首！”
李思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泓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带着点审视，带着点考较。
刘泓也不躲，坦然回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思齐忽然问：“你就是那个案首？”
刘泓说：“是。”
李思齐说：“听说你才十一？”
刘泓说：“是。”
李思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考考你。”
周墨在一旁急了：“李思齐，你干嘛？刘兄是我朋友！”
李思齐不理他，只是看着刘泓。
刘泓说：“请。”
李思齐说：“《论语》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你怎么解？”
刘泓想了想，说：“君子讲求和谐，但不强求一致。小人强求一致，却暗藏冲突。”
李思齐说：“就这？”
刘泓说：“你还想听什么？”
李思齐说：“这是蒙童都知道的解释。我要听你自己的。”
刘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自己的解释呢？”
李思齐愣了一下。
刘泓说：“你先说你的，我再补充。”
李思齐沉默了一会儿，说：“和，是各守其位，各尽其责，虽有不同，却能共存。同，是强人所难，削足适履，表面一致，实则离心。君子知人，小人知己。”
刘泓点点头：“说得好。那我补充一点。”
李思齐看着他。
刘泓说：“和而不同，不只对别人，也对自己。一个人心里头，也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念头。能容得下这些不同，不跟自己较劲，才是真和。非要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点杂念都没有，那是跟自己过不去，迟早出问题。”
李思齐愣住了。
他看着刘泓，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东西。
周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头问：“你们在说啥？我怎么听不懂？”
刘泓说：“没什么，随便聊聊。”
李思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点意思。”
刘泓说：“你也是。”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这回李思齐的眼神没那么冷了。
他没再说话，拿着纸走了。
周墨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刘兄，他居然没甩脸子走人？平时他跟人说话，三句不对就扭头走。”
刘泓说：“他挺好的。”
周墨说：“好啥呀，傲得很。不过他有傲的资本，读书是真厉害。要不是家里穷，早就考上了。”
刘泓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心里头，对这个瘦高少年，多了几分好奇。
李思齐走后，周墨拉着刘泓问：“刘兄，刚才你们说的那些，到底啥意思？”
刘泓说：“就是讨论学问。”
周墨说：“我知道是讨论学问。可你说的那些，什么‘跟自己较劲’，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刘泓说：“那是因为你读书只读字，不读人。”
周墨挠挠头，不太懂，但也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父回来了。他问刘泓住得惯不惯，有什么需要，又说起府试的事。
“今年府试的主考是赵大人，听说是个南方人，学问很好，就是有点……那个。”
刘泓问：“哪个？”
周父压低声音：“听说他偏南方人，对北方士子不太看得上。不过你文章写得好，应该没事。”
刘泓点点头，记下了。
下午，周墨说要带刘泓去贡院看看。两人出了门，走在府城的街上。周墨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走到一条巷子口，忽然看见前头围了一堆人。周墨好奇，拉着刘泓挤过去看。
人群中间，是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正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是李思齐。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冷笑，看着对面几个穿着光鲜的少年。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少年涨红了脸，指着李思齐，“你再说一遍！”
李思齐说：“我说，你连‘学而优则仕’都解错了，还好意思出来丢人？”
那少年气得发抖：“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酸，也敢教训我？”
李思齐说：“我穷，但我读书。你富，但不读书。咱俩谁丢人？”
旁边几个少年纷纷帮腔，七嘴八舌地骂李思齐。李思齐也不恼，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他们。
周墨小声跟刘泓说：“那几个是府城几个富户家的子弟，平时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的。李思齐跟他们不对付，经常吵架。”
刘泓没说话，只是看着。
那少年被李思齐噎得说不出话，忽然看见周墨，眼睛一亮：“周胖子！你来得正好！你说，那句‘学而优则仕’，是不是该解成‘学习优秀了就能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