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愣住了,看看那少年,又看看李思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思齐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好像在说:你答得出来吗?
周墨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那少年得意了:“你看,周胖子也不知道!”
李思齐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这时候,刘泓忽然开口了。
“‘学而优则仕’,优不是优秀,是余力。”
那少年愣住了。
李思齐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刘泓说:“这句话出自《论语·子张》,前面还有一句,‘仕而优则学’。优,是有余力。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不是优秀了就能做官。”
那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少年也面面相觑。
李思齐看着刘泓,眼神里闪过一抹惊讶。
刘泓继续说:“你们要是不信,回去翻书。《论语》里‘优’字出现六次,没有一次是优秀的意思。‘优游’是悠闲,‘优裕’是宽裕,‘优柔’是柔和。都是有余、从容的意思。”
那几个少年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也散了。
李思齐站在原地,看着刘泓,眼神复杂。
周墨凑过来,小声说:“刘兄,你太厉害了!”
刘泓说:“没什么,就是看过书。”
李思齐忽然说:“你刚才说的,我都知道。”
刘泓看着他。
李思齐说:“但我不想跟他们解释。他们不配听。”
刘泓说:“那你觉得我配听吗?”
李思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确实笑了。
“你……还行。”
刘泓也笑了。
周墨在一旁看着,挠挠头,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李思齐忽然问:“你住哪儿?”
刘泓说:“周家商号。”
李思齐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这回他走得没那么快,脚步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
周墨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刘兄,他好像对你不一样。”
刘泓说:“怎么不一样?”
周墨说:“平时他跟人说话,从来不多说一句。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还笑了。”
刘泓没说话。
但他心里头,对这个瘦高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傲归傲,但有真本事。
有真本事的人,傲一点,也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贡院门口。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差役。周墨指着里头说:“这就是贡院,考试的地方。”
刘泓看着那扇大门,心里头有点感慨。
县试,府试,院试。
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想起李思齐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府城里,有本事的人多着呢。
他得更加用功才行。
从贡院回来的路上,周墨一直挺兴奋。
“刘兄,你看见没?那贡院的大门,比县城的气派多了!等考试那天,咱就从那儿进去,出来就是秀才了!”
刘泓说:“还没考呢,别高兴太早。”
周墨说:“我有预感,这次肯定能过。”
刘泓看他一眼:“什么预感?”
周墨认真地说:“运气。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运气好。县试最后一名,那不是谁都能考到的。你看,那么多人落榜,就我最后一个考上了,这不是运气是啥?”
刘泓哭笑不得:“最后一名也算运气?”
周墨说:“当然算!能过就行,管它第几名呢。我爹说了,只要考上,倒数第一也高兴。”
两人正说着,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回头一看,李思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嘲讽表情。
“垫底也好意思说。”
周墨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垫底怎么了?垫底也是童生,你这么厉害,你考上秀才了吗。”
李思齐说:“这次能。”
周墨说:“那你现在还不是秀才呢。”
李思齐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墨得意了,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傲了。等你考上再说吧。”
李思齐甩开他的手,脸色不太好看。
刘泓在一旁看着,心里头觉得好笑。这两个人,一个憨,一个傲,凑在一起还挺有意思。
李思齐看向刘泓,忽然问:“你信他的鬼话?”
刘泓说:“什么鬼话?”
李思齐说:“运气。考试靠的是本事,不是运气。”
刘泓想了想,说:“本事是基础,运气是加成。有本事没运气,可能考不上。有运气没本事,也考不上。周兄有运气,也有本事——他考上了。”
李思齐愣了一下。
周墨在一旁乐了:“听见没?刘兄夸我有本事!”
李思齐瞪他一眼,但没反驳。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李思齐停下脚步,说:“我走了。”
周墨说:“哎,不一起去吃点东西?”
李思齐摇摇头,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
刘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棉袍后摆上,有一块补丁。补得很仔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确实是补丁。
他想起周墨说的,李思齐家道中落,过得不容易。
周墨在一旁说:“刘兄,别管他,他就那样。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刘泓收回目光,跟着周墨走了。
晚上回到周家商号,周父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非要留刘泓喝酒。刘泓推辞不过,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周墨在一旁笑:“刘兄,你酒量不行啊。”
刘泓说:“嗯,不行。”
周父说:“小郎君年纪小,不喝酒是对的。多吃菜,多吃菜。”
吃完饭,刘泓回到屋里,点了油灯,开始看书。
看了一会儿,外头传来敲门声。
“刘兄,是我。”
周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盒子。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块点心。
“晚上饿的时候吃。”
刘泓说:“谢了。”
周墨在他旁边坐下,看他看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刘兄,你说李思齐那个人,是不是挺讨厌的?”
刘泓说:“不讨厌。”
周墨说:“他那么傲,你还不讨厌?”
刘泓说:“他有傲的资本。”
周墨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他读书是真的厉害。我听人说,他爹在世的时候,家里书多得堆成山。他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刘泓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