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这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金銮殿里,百官肃立,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冷几分。
自打言若海那事出来,这几天京都沸沸扬扬的,
到处都是骂监察院,骂陈萍萍的声音。
今天大朝,所有人都盯着呢,看陈萍萍怎么交代。
陈萍萍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轮椅碾过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辆轮椅移动,从殿门口一直到班列最前方。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例行奏对走完,御史们就憋不住了。
赖明成第一个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言若海一案,已经过去多日。”
“监察院承诺的交代,今日该有了吧?”
话音一落,好几个御史跟着出列,纷纷附和。
“臣等恭候监察院的交代!”
“陈院长该给朝廷一个说法了!”
“......”
庆帝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陈萍萍身上:
“陈萍萍,你怎么说?”
陈萍萍转着轮椅,缓缓出列,
“回陛下,老臣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侯公公下来接过,呈给庆帝。
“此乃监察院近日来查明的结果。”陈萍萍道,
“言若海一案,替身之事,已有定论。”
满殿哗然。
赖明成盯着他:“什么定论?那替身是谁?谁指使的?言若海人在何处?”
陈萍萍没有看他,只是对着庆帝的方向,缓缓道:
“替身之事,系监察院六处副主办王珙所为。”
“王珙,六处老人,从军十余年,因伤退居二线,在监察院任职。”
“此人与言若海有旧,言若海曾救过他的命。”
“言若海入狱后,王珙私下运作,以一名死刑犯替换言若海,助其脱逃。”
赖明成听得眉头紧皱:“一派胡言!王珙一个六处副主办,有这么大能耐?能从刑场偷梁换柱?”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赖大人若是不信,可以看证据。”
示意身后的太监,又递上一份卷宗。
庆帝接过来,慢慢翻看。
陈萍萍继续道:“王珙利用职务之便,调取了六处关押的一名死刑犯,此人身形与言若海相似。”
“他又买通了刑场的一名刽子手,在行刑时做了手脚。”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将死刑犯押往刑场。”
“那真正的言若海呢?”赖明成问。
陈萍萍摇头:“不知,王珙交代,他安排言若海出城后,便再未联系。”
“如今言若海下落不明,监察院正在全力追捕。”
赖明成冷笑:“那王珙呢?让他出来对质!”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道:“王珙...已经死了。”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死了?!”赖明成瞪大眼睛,“怎么死的?”
陈萍萍声音依旧平稳:“畏罪自尽,监察院查到他头上,询问了一日之后,他自知难逃一死,便在狱中自缢了。”
“自缢?”赖明成几乎要跳起来,“陈萍萍,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人死了,死无对证,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好几个御史跟着嚷嚷起来。
“这也太巧了吧!”
“王珙死了,言若海跑了,什么证据都是你们监察院自己提供的,这叫交代?”
“分明是推人出来顶罪!”
“......”
陈萍萍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庆帝,等着。
庆帝翻完卷宗,抬起头。
他看着陈萍萍,目光深邃:
“证据确凿?”
陈萍萍点头:“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王珙死前也已画押认罪,卷宗里都有。”
庆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这样吧。”
“陛下?!”赖明成愣住了。
庆帝看着他,声音平淡:
“赖卿还有什么疑问?”
赖明成急了:“陛下!这分明是推人出来顶罪!”
“王珙一个六处副主办,能办成这么大的事?他背后肯定有人!”
“言若海还没抓到,这案子怎么能结?”
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赖卿觉得,应该怎么查?”
赖明成一噎。
庆帝继续道:“监察院查了多日,拿出了证据,人证物证俱全。”
“涉案的人死了,主犯跑了。”
“你让朕怎么办?把监察院翻过来再查一遍?”
赖明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当然知道这案子有猫腻,在场的人都知道。
可陛下不想查了。
陛下觉得,这个交代就够了。
赖明成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转头一看,是几个老御史冲他使眼色,别说了,再说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赖明成憋着一口气,其他人也不说话了。
庆帝扫了一眼满殿群臣,淡淡道:
“监察院查案不力,致使要犯脱逃,陈萍萍身为院长,难辞其咎。”
“罚俸一事,依旧有效,至于言若海,全国通缉,务必缉拿归案。”
“陈萍萍,你可服气?”
“老臣服气。”
陈萍萍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没事人似的。
可赖明成那口气,憋在心里堵得慌。
站在班列里,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笏板,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几个老御史冲他使眼色,意思很明白,差不多得了,别跟陛下过不去。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什么叫查案不力?什么叫王珙所为?这不明摆着是推人出来顶罪吗?
王珙一个六处副主办,多大的本事能从刑场偷梁换柱?
他背后没人?打死赖明成都不信。
证据确凿个屁!
陛下分明是在包庇陈萍萍!
赖明成越想越气,眼看着庆帝站起来要走,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又出列了。
“陛下!”
庆帝脚步一顿。
满殿的目光刷地全落在赖明成身上。
赖明成跪了下去,笏板举得高高的,声音比刚才还大:
“臣还有本要奏!”
庆帝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不高兴了。
“赖卿还有何事?”
赖明成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
“臣要再参陈萍萍!”
满殿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几个老御史脸都白了,这人疯了?
没看见陛下已经定了调子吗?
赖明成不管那些,继续道:
“监察院此案,疑点重重!王珙一人,如何能办成如此大事?”
“言若海至今下落不明,如何能草草结案?”
“臣以为,陈萍萍身为院长,欺上瞒下,包庇下属,罪加一等!”
“请陛下严查!”
说完,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庆帝。
庆帝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那么看着跪在地上的赖明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赖明成,你是在教朕怎么做事?”
赖明成浑身一抖,却硬撑着没动:
“臣不敢!臣只是尽御史本分!”
“尽御史本分?”庆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朕方才说了,证据确凿,此案已结,你听不懂?”
赖明成咬着牙:“陛下!此案疑点重重,岂能......”
“够了!”
庆帝这一声,不算太响,却像一记闷雷,震得满殿嗡嗡的。
赖明成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不敢往外蹦。
庆帝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赖明成,你是不是觉得,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明白人?”
“就你一个敢说话的?别人都不如你?”
赖明成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庆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说了,证据确凿,你听不懂?还是故意听不懂?”
赖明成以额触地,浑身发抖。
庆帝直起身,扫了一眼满殿群臣,没人敢跟他对视。
“朕再问一遍,还有谁,觉得这案子有问题的?”
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庆帝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在赖明成身上。
“赖明成,朕再问你一遍,这案子,有问题吗?”
“有!”
赖明成这一嗓子,像一道惊雷劈在金銮殿上。
满朝文武,全都傻了。
疯了吧?这人疯了吧?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陛下的面,硬顶?不要命了?
赖明成跪在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庆帝,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臣以为,此案疑点重重!王珙一人,绝无可能办成如此大事!”
“言若海至今下落不明,岂能草草结案?”
“臣身为御史,职责所在,不敢不奏!请陛下明察!”
说完,又重重叩首,“砰”的一声,额头磕在地上,再抬起来时,已经见了血。
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庆帝。
庆帝的脸色,终于变了,看着跪在地上的赖明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你们呢?你们觉得,这案子有问题吗?”
没人敢说话。
庆帝的目光落在都察院那几个御史身上。
“你们是御史,赖明成的同僚,你们觉得,他说得对吗?”
那几个御史浑身一抖,下意识低下头。
谁也不敢接话。
庆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刀一样。
“朕问你们话呢,有,还是没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终于,一个御史撑不住了,哆嗦着开口:
“臣...臣以为...监察院已查明真相,证据确凿...臣...没有异议......”
其他几个御史也纷纷附和:
“臣没有异议......”
“臣...附议!”
庆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又落在其他官员身上。
“你们呢?”
没人敢说话。
有人低着头,有人垂着眼,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
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让陛下看不见自己。
庆帝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了勾,那笑容里,满是讽刺。
“太子。”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儿臣在。”
庆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你觉得,这案子有问题吗?”
满殿的目光刷地全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心里骂娘,这特么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回父皇,儿臣以为......”
“陛下觉得有问题,就有问题,陛下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
庆帝眉头微微一皱,这话话里有话啊!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李承乾,太子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庆帝看着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法说。
“赖明成。”
赖明成抬起头:“臣在。”
庆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满朝文武,就你一个人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赖明成咬着牙:“臣尽御史之责,不敢苟同!”
“朕知道。”庆帝点点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你觉得,是你一个人对,还是满朝文武都对?”
赖明成愣住了。
庆帝继续道:“朕问过了,都察院的御史,觉得没问题,六部的官员,也觉得没问题。”
“退朝。”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离去。
侯公公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退!朝!”
赖明成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庆帝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悄悄叹了口气。
有人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赖明成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可心里的血,还在流。
这个朝堂,什么时候这么黑暗了?
还是说...一直如此?
谈判的尘埃落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北齐使团谈起来却意外的干脆。
条件摆出来,苍寒州归庆国,庆国放回所有俘虏,
包括上杉虎,拓跋烈那批人,外加一个肖恩。
肖恩这个名字一出,朝堂上还骚动了一下。
毕竟这人在北齐蹲了这么多年大牢,突然要回去,谁也不知道北齐打的什么主意。
但既然陛下点了头,也就没人再多嘴。
李承乾站在皇子队列里,听着这些条款,心里明镜似的。
看了一眼范闲站的方向,范闲站在鸿胪寺那拨人里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