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脸色铁青,手里的玉珏被攥得发烫。
秦恒等人更是满脸不甘,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陛下已经定了调子,再闹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走到林若甫面前,拱手一礼:
“多谢岳父成全。”
林若甫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烁。
“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又走到范建面前。
范建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岳父。”李承乾轻声道,“若若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
范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殿下...好自为之吧。”
说完,也转身走了。
李承乾站在原地,看着满殿官员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对他拱手道贺,有人避之不及,有人目光复杂。
李承泽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
“恭喜太子,又得一佳人。”
李承乾笑了笑:“多谢二哥关心。”
李承泽没再说话,大步离去。
........
观湖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庆帝回来之后就把人都遣了出去,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侯公公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几回,也不敢进去添茶。
过了许久,庆帝才开口:
“让陈萍萍来。”
侯公公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陈萍萍来得很快,轮椅碾过光滑的地砖,在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被推进来。
庆帝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陈萍萍也没说话,就那么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庆帝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出来了吗?”
陈萍萍微微欠身:“老臣愚钝,不知陛下说的是......”
“少来这套。”庆帝终于转过头,
“林若甫那老东西,今天唱的是哪一出,你看不出来?”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老臣以为,林相爱女心切......”
“爱女心切?”庆帝打断他,冷笑一声,
“他要是真爱女心切,昨天就该把太子轰出去,今天就不该跪在金殿上哭。”
“那老狐狸精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陈萍萍不说话了。
庆帝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他:
“先是让太子去他府上,再是今天当众告状,”
“他林若甫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事情发生,故意闹到朝堂上来。”
“目的嘛......”
庆帝看向东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陈萍萍低声道:“陛下圣明。”
“圣明?”庆帝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朕圣明了有什么用?架不住朕的好太子会拉拢人。”
“半步宗师,八个九品死士,现在又多了个宰相的岳父,”
“他这是要干什么?嗯?”
陈萍萍没有接话。
庆帝也没指望他接,走回软榻坐下,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言冰云那边,有消息了吗?”
陈萍萍身体微微前倾:“老臣正要向陛下禀报。”
“北齐那边传回的消息...不太好看。”
“说。”
“已经确认言冰云被捕了。”“
不止是他,咱们在北齐埋了十几年的暗探网,被连根拔起。”
看庆帝沉默,陈萍萍继续道:
“北齐那边压着消息,秘不发丧,估摸着是想拿这批人当筹码。”
“使团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日就到京都。”
“筹码。”庆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朕的人当筹码,跟朕谈条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使团来了,怎么说?”
陈萍萍道:“老臣以为,北齐无非是要两样东西,一是上杉虎,拓跋烈那几个俘虏,二是苍寒州。”
“前者是面子,后者是里子。”
“他们要面子也要里子,咱们.....”
“哼!”庆帝冷哼一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
“苍寒州,朕打下来的,一寸都不能让。”
“其他的,随便谈。”
“但言冰云那些人,必须一个不少地给朕送回来。”
陈萍萍看着他:“陛下,北齐未必肯......”
“不肯?”庆帝冷笑,
“不肯就拖着,拖到他们肯为止。”
“言冰云是朕的人,朕的人落在他们手里,朕可以赎,可以换,但不能让。”
“你告诉鸿胪寺那帮人,让他们放心大胆地谈,底线就是朕说的这一条,”
“地不让,其他的,随他们折腾。”
陈萍萍沉默片刻,低声道:
“老臣明白了。”
庆帝又走回软榻坐下,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言冰云这事,跟太子有没有关系?”
陈萍萍抬眼看他:“陛下何出此言?”
“朕就是问问。”庆帝靠在软榻上,目光深邃,
“他刚打完胜仗回来,北齐的暗探网就被端了。”
“他在北境那么久,跟苦荷,海棠朵朵那些人都有接触。”
“有没有可能......”
陈萍萍沉默了很久:“可能性不大,”
“言冰云等人是监察院机密。”
庆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谨慎。”
陈萍萍低头:“老臣只是实事求是。”
庆帝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言冰云的事,你盯着。”
“北齐使团来了,你安排人接待。”
“记住朕说的,底线不能破。”
“老臣遵旨。”
陈萍萍示意身后的太监推动轮椅,缓缓退出观湖殿。
走到门口时,庆帝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陈萍萍停下。
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说,试探试探太子怎么样?”
......
李承乾刚从金銮殿出来,沿着宫道走了没几步,
一个小太监就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
“殿下,长公主请您过府一叙。”
李承乾脚步一顿,看了那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袖口露出一角淡青色的帕子。
“知道了。”
龙一皱眉:“殿下,长公主这个时候......”
“没事。”李承乾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跟若若说一声,我晚点回。”
龙一迟疑了一下,还是领命去了。
李承乾独自一人,七拐八绕地出了宫,往李云睿的秘密府邸去。
果然,一进正厅,迎面就是一个茶杯砸过来。
李承乾侧身一躲,茶杯擦着他耳边飞过去,
“啪”地摔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李承乾!”
李云睿站在厅中,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只一身淡紫色的常服,
头发甚至有些散乱,显然是气得狠了。
“你给本宫说清楚!婉儿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姑姑不是都听说了吗?就是那么回事。”
“那么回事?!”李云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你娶她做侧妃?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我女儿!”
李承乾抬眼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很:
“知道啊,林婉儿是你女儿,怎么了?”
李云睿被这话噎得一愣。
“你...你......”
李承乾淡淡地说,“你是我的人,她也是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李云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我女儿!你...你......”
李云睿抓起桌上的茶壶,又要砸过来。
李承乾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放回桌上。
“别砸了,砸坏了还得自己掏钱买。”
李云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
“李承乾!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你立刻去跟你父皇说,这门婚事作废!”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发飙,忽然问了一句:
“你有钱吗?”
李云睿一愣:“什么?”
“钱。”李承乾重复了一遍,“银子。你有多少?”
李云睿懵了,她想过李承乾会辩解,会安抚,会哄她,甚至会跟她翻脸,
但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你什么意思?”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缺钱,想跟你借点。”
李云睿瞪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跑到我这儿来,把我女儿睡了,还要娶她做侧妃,然后...找我借钱?”
李承乾点头:“对。”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借钱?!你睡了我女儿,还想找我借钱?!”
“李承乾,你当我是什么?!当这里是钱庄吗?!”
李承乾躲开飞溅的碎瓷,神色依旧平静: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李云睿斩钉截铁,
“这辈子本宫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做梦!滚!给我滚出去!”
李承乾没动,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李云睿脸上。
李云睿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敢打我?”
李承乾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打完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李云睿捂着脸,瞪着他,眼眶里泪花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其实有点不忍。
但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
“一千万两。”李承乾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有。”
“内库这些年经你的手,你私下存了多少,别人不知道,我大概猜得到。”
“一千万两对你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李云睿咬着唇,不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这笔钱不是给我挥霍的。”
“我有用,有大用。”
“你放心,将来...我会还你,连本带利。”
李承乾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这一次动作很轻,不像刚才那一巴掌那么狠。
“咕咕,听话。”
李云睿忽然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这个混蛋睡了她的女儿,打了她的脸,现在还要抢她的钱,可她就是拒绝不了。
“一千万两...你当我是开钱庄的?”
李承乾笑了:“你不是开钱庄的,你是开国库的。”
李云睿狠狠瞪了他一眼,想骂他,却发现自己骂不出口。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异样的悸动。
这男人...怎么越打她,她越想看他?
“什么时候要?”
李承乾眼睛一亮:“尽快,安排人送到燕山,有人接应。”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滚吧。”
李承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这事成了。
“咕咕,谢了。”
说完,大步离去。
李云睿站在原地,捂着脸,浮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摸了摸被扇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还疼。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来人。”
一个侍女从屏风后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公主......”
李云睿恢复了那副慵懒高贵的模样,
“调一千万两银票,安排可靠的人,送去燕山。”
侍女愣住了:“公...公主?您刚才不是说......”
“本宫说什么了?”李云睿瞥了她一眼。
侍女打了个寒颤,连忙低头:
“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她退出去,李云睿才慢慢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红痕,眼神迷离。
“李承乾......”
........
东宫门口,李承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范若若没在正殿等他。
他问了宫女,才知道她在寝殿。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平时这个点,
若若都是在正殿等着他回来一起用晚膳的。
今天躲进寝殿,怕是......
深吸一口气,推开寝殿的门。
屋里点着灯,范若若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什么地方。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范若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殿下不必为难,朝堂上的事,妾身已经听说了。”
李承乾一愣:“你知道了?”
“嗯。”范若若把书放下,双手轻轻交叠在隆起的小腹上,
“这事已经传开了,”
“殿下要娶林婉儿做侧妃,陛下已经赐婚。”
“若若......”李承乾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解释。”
范若若摇摇头,反手握住他:“殿下不必解释。”
李承乾怔住了。
范若若看着他,目光温柔而通透:
“殿下是太子,是储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
“皇帝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本就是寻常事。”
“妾身从嫁给殿下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范若若顿了顿,轻声道:
“只是妾身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