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管庆帝行不行,最起码面上要过得去。
庆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哦?是谣传吗?”
“朕还听说,你生擒那北齐圣女海棠朵朵后,未曾依例押送,”
“反而...留在帅帐之中,颇多纠葛?”
“甚至因此,引得北齐大宗师苦荷亲自现身?”
“此事,在军中在北齐,似乎都传得沸沸扬扬。”
这一问更加刁钻,这是怀疑李承乾和苦荷有勾结啊。
对此,李承乾也早有准备,坦然道:
“回父皇,那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乃苦荷嫡传,武功高强,性子桀骜。”
“儿臣擒她,一为挫北齐锐气,二为试探苦荷态度。”
“将其暂留,确有借机探听北齐虚实,并以此为筹码与北齐周旋之意。”
“至于流言蜚语......”
李承乾长叹了一口气道:
“沙场之上,敌我双方散布谣言以乱军心,乃是常事。”
“儿臣行事光明磊落,一切以国事为重,此心天地可鉴!”
“若有人以此等龌龊之言中伤儿臣,儿臣愿与之当面对质,请父皇圣裁!”
庆帝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
“你不必如此紧张,朕只是随口一问。”
“你能擒获敌国圣女,引得苦荷现身,不管过程如何,总归是扬我国威之事。”
“至于些许流言,清者自清,不必过于挂怀。”
“听说,你实力突破半步宗师了?”庆帝眯着眼问。
这才是最关键的,李承乾这次北伐表现出的实力可是半步宗师,
北伐军报再辉煌,生擒敌将再勇武,
开疆拓土再显赫,对庆帝而言,
都只是太子能力的展现,是可控的功劳。
但半步宗师的修为,以及身边那突然冒出来的,
连监察院都未能完全掌握确切信息的八名九品高手,却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李承乾不仅拥有超卓的军事和政治才能,
更拥有了足以颠覆规则,威胁到最顶层权力平衡的个人绝对武力!
他才多大?
弱冠之龄,便已触摸到宗师门槛!
纵观古今,此等天赋堪称妖孽。
假以时日,他几乎必然能跨过那道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天堑,成为真正的宗师!
一位拥有宗师实力的储君......
不,甚至可能在未来成为宗师皇帝的太子,
对于同样是大宗师,且依靠这份超然武力暗中掌控一切,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庆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可控!
意味着潜在的,足以挑战甚至颠覆他绝对权威的力量正在迅速成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这个他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是法理上最有可能继承自己一切的人!
庆帝可以容忍太子在朝中培养势力,可以容忍他与二皇子争斗,
甚至可以容忍他立下不世军功,因为这些都在他掌控的棋盘之内。
但一位即将拥有宗师武力的太子,
却有可能跳出棋盘,成为另一个执棋者,甚至...掀翻棋盘!
李承乾能清晰地感觉到,庆帝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
隐藏着何等锐利如刀的审视与忌惮。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到了这个地步,矢口否认只会显得心虚,引发更深的猜疑。
“是,父皇。”
“儿臣于北境战场,生死搏杀间,侥幸有所感悟,确已踏入半步宗师之境。”
“至于他们八人......”
“皆是儿臣这些年,暗中培养,收拢的忠心死士,皆是九品修为。”
庆帝眼中精光一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父皇明鉴,儿臣...实是不得不藏拙,不得不暗中积蓄些许自保之力!”
“自儿臣被立为储君以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明枪暗箭,何曾有一日停歇?”
“朝堂之上,攻讦不断,宫廷之内,阴谋环伺。”
“二哥势力根深蒂固,其门下客卿高手如云,”
“秦家等军中勋贵,对儿臣这年轻储君更是多有轻视掣肘,甚至...不乏杀心!”
李承乾一副委屈的模样道:
“远的不说,便是此番北伐筹备,粮草军械处处受阻,军中亦有宵小意图哗变!”
“儿臣身为储君,身系国本,岂敢轻易涉险?”
“然若自身实力不济,护卫不足,便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李承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儿臣只能暗中修武,暗中培植些许可信之人。”
“这一切,非为其他,只为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之中,活下去,”
“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储君之位!”
李承乾这话,完全把自己变成了受害人,
当然,李承乾都是准备好的,
同时也暗暗警惕,庆帝如果突然出手,自己如何逃走。
李承乾看了一眼庆帝,继续道:
“若非此番北伐,强敌环伺,战况凶险,”
“儿臣为保全自身稳定军心,不得不显露部分实力以震慑宵小,鼓舞士气。”
“这半步宗师的修为,这八名九品护卫,儿臣恐怕还会继续藏下去,”
“藏到...藏到真正需要他们,或者再也藏不住的那一天。”
李承乾说完,深深躬身。
庆帝审视着李承乾,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李承乾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几乎无懈可击。
太子之位本就是天下最危险的位置,遭遇明枪暗箭实属平常。
为了自保而隐藏实力,培植心腹,虽然触犯了一些忌讳,
但在求生这个大前提下,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尤其是,李承乾点出了二皇子和秦家,
这恰恰也是庆帝用来制衡太子的棋子。
太子感受到他们的威胁而自保,
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符合庆帝维持平衡的初衷,
虽然太子自保的力量有些超出预料。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庆帝才缓缓开口,
“倒是朕,疏忽了。”
“朝堂风波险恶,你能有自保之心,亦是应当。”
“只是你要记住,你是储君,行事当有尺度。”
“培植心腹可以,但不可逾越臣子本分。”
“提升修为更佳,但武道再高,亦需以忠孝仁义为根基。”
“此番你立下大功,又显露了不凡实力,日后...更要谨言慎行,谦冲自牧。”
“切不可因武力而骄横,因功勋而忘形。”
“须知,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是朕...与你,共同的天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承乾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去吧,好好休息。”
“儿臣告退。”
....
东宫门前,立着一个人影。
是范若若。
她裹着一件月白色织锦镶毛斗篷,
乌发简单地绾起,未施过多粉黛,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却更衬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明亮温婉。
范若若正踮着脚,望向宫门的方向。
看到李承乾身影出现的刹那,她眼中骤然迸发出欣喜的光彩,
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李承乾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她面前。
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范若若连同她身上那件斗篷一起拥入怀中。
“若若.....”
范若若被他抱得微微一怔,
随即放松身体,依赖地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眼眶却悄悄红了。
“殿下,您总算回来了...一路可还平安?”
“平安,一切都好。”
李承乾抱了她好一会儿,才稍稍松开,
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她,眉头随即蹙起,
“你怎么站在门口等?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
“如今身子重,吹了风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虽是责备,眼神里满是关切。
随即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李承乾的眼神瞬间柔软,伸出手,极轻极小心地覆了上去。
范若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知道殿下今日回宫,在屋里实在坐不住,就想早点见到殿下。”
“殿下瘦了,也黑了,北境定是极苦的。”
“不苦,看到你和孩子,一切都值了。”
李承乾摇摇头,牵着她的手,
“走,我们进去。”
两人相携步入东宫内殿。
李承乾扶着范若若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坐下,
自己坐在她身边,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放。
他细细问起她孕中的情况,
饮食睡眠身体可有不适,太医如何说,事无巨细,耐心十足。
范若若一一答了,只捡好的说,
那些孕吐不适,夜间腿抽筋的辛苦,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李承乾伸出手,将她额前一丝碎发别到耳后:
“若若,辛苦你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定是难为你了。”
范若若知道李承乾说的那些流言蜚语,
“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才是真的辛苦。”
“妾身在东宫,有太医照料,有下人伺候,不过是安心养胎罢了。”
“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妾身一个字也不信,殿下是怎样的人,妾身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平安喜乐,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李承乾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二皇子府,深夜。
李承泽此刻脸色阴晴难测,
面前摊着几封密报,从北境到京都,从铁山城到朱雀大街,事无巨细,尽数列于纸上。
李承泽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太子回京,百姓夹道欢呼,声震云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将那页密报攥紧,纸面皱成一团。
“殿下,太子此番凯旋,民望如日中天,明日大朝,这赏功的规格,恐怕......”
“恐怕什么?”李承泽没有抬头,
“恐怕要给他加九锡?还是干脆让父皇禅位?”
谢必安浑身一凛,不敢接话。
“半步宗师。”李承泽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藏得可真深啊。”
“我与他相争这么多年,竟从未看出他武道天赋高到这个地步。”
“身边还养着八个九品死士...八个!”
“我府里倾尽全力,也不过笼络了区区你一个九品客卿,”
“他李承乾凭什么?”
“凭他是嫡长?凭他命好?”
谢必安硬着头皮道:“殿下息怒,太子此番虽风光,但风头太盛,未必是福。”
“您想,陛下春秋鼎盛,最忌讳的是什么?”
“储君功高震主,又有半步宗师的武力在身,身边还聚着这么多高手......”
“陛下心里能舒坦?”
李承泽沉默片刻,回过头来:“你说得对,今日父皇单独召见太子,谈了小半个时辰。”
“太子出来时面色如常,但咱们内线传话,”
“说那殿门关着,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氛不对劲。”
“父皇...也在忌惮他。”
“既然父皇忌惮,这忌惮就不会只是一日。”
“太子功越高,父皇的刺就越深。”
“咱们...只需在关键处添把火。”
“殿下的意思是......”
“秦家那边,最近如何?”李承泽没有直接回答。
“秦业老将军深居简出,对外称病。”
“但秦家子弟在枢密院,兵部的那些人不曾消停。”
“前些日子的流言,秦家暗中出力不少,与咱们的人配合也算默契。”
“只是太子回京后,秦家那边...似乎有些犹豫。”
“犹豫?”李承泽冷笑,
“秦业那老狐狸,这是怕了。”
“他怕太子清算,又怕父皇卸磨杀驴,更怕自己押错了宝。”
李承泽目光阴沉,“老三那边,继续盯着。”
“柳国公把他推到北境当监军,打的什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
“父皇派老三去苍寒州,是分太子的权,但也是给老三铺路。”
“这个路...不能铺得太顺。”
谢必安心领神会,低声应诺。
......
秦府,内书房。
秦业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桌案上同样摊着北境的军报。
铁山城破,上杉虎被擒,苍寒州全境易手,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最骄傲也最敏感的神经上。
太子成功了,不仅成功,还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大获全胜。
而秦家连口汤都没分到。
秦川死了,秦猛也被拿下,
秦家在北伐军中经营数十年的暗桩,
被太子以雷霆手段拔除的拔除,收买的收买,边缘化的边缘化。
如今的苍寒州,叶重和燕小乙分掌兵权,
三皇子李承平挂名监军,可这监军能监什么?
叶重燕小乙都是人精,绝不可能让三皇子真正染指核心军务。
秦家...被彻底踢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