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流云眉头微蹙:“殿下指的是......”
“范闲。”李承乾脸色却带着冷意,
“监察院提司,我的好舅兄。”
“他在北境所为,前辈或许不知,或许知晓。”
“但他在京都散布流言,中伤储君,扰乱军心民心,其行径,已非私怨可解。”
“此等人,若继续居于监察院要职,执掌机要,对庆国是福是祸?”
叶流云沉默,他自然知道范闲的特殊身份,
也知道范闲与太子的恩怨,更隐约听闻京都近来风声。
“殿下是什么意思?”叶流云有点没明白。
李承乾看着叶流云,缓缓说出要求:
“可否请前辈出手,除掉范闲?以绝后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流云凝视着李承乾,良久,缓缓摇头,
“殿下,老朽说过,叶家不欲卷入纷争。”
“范闲牵扯甚广,杀他,便是亲手卷入最深的那片漩涡。”
“老朽不会对殿下出手,同样,也不会替殿下出手。”
叶流云明确拒绝了,大宗师有其超然,也有其顾忌。
大宗师没有人性?
难道那些没有人性的人,进了大宗师才没有的吗?
叶流云终究是在乎叶家的。
李承乾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
他本也没指望叶流云真会答应,这更多是一种试探。
“我明白了。”李承乾点点头,
“人各有志,前辈的立场,我非常尊重。”
李承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么,回到最初,只要叶家谨守本分,忠于朝廷,不主动与我为敌。”
“他日不论风云如何变幻,本帅可以承诺,保全叶家一门富贵安宁。”
叶流云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
“如此,老朽便代叶家,谢过殿下。”
叶流云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本有些残破的小册子,
轻轻放在李承乾面前的桌上。
“此乃老朽观摩云海变幻,流水无常,心有所感,也是因此进入宗师之境。”
说完,叶流云不等李承乾回应,身形消失在原地。
李承乾拿起那本《流云散手》,入手微沉。
流云散手兼具攻防变化,能捕捉对手破绽进行反击,
其迅捷身法令当世无人能及。
这份赠礼,比任何承诺都更实在,也更意味深长。
叶流云嘴上说着不插手,但这本心得,无疑是在向李承乾示好,
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投资。
或许,也看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潜力,
李承乾合上册子,眼中光芒闪动。
叶流云,叶家...有点意思。
收起《流云散手》,李承乾并未立即沉浸其中。
直至第二日,车队在一处官驿休整时,他才寻了驿馆后院一处僻静宽敞的场地,屏退闲杂人等,只留龙一至龙八在周围警戒。
他盘膝坐在院中石凳上,再次翻开那本看似寻常的册子。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心神完全沉浸进去。
叶流云的字迹洒脱不羁,图解更是寥寥几笔勾勒出云气舒展,流水蜿蜒之意,
旁边的心得注解也往往语焉不详,充满个人感悟的色彩,而非系统教授。
然而,正是这种不系统,反而更贴合李承乾如今宗师境界的眼界。
他不再需要按部就班的招式套路,更需要的是对武道本质,对力量运用更高层次的理解与启发。
“云无常势,水无常形...散手之意,不在手,而在散...心随念动,劲随意走,破绽自现,如云隙之光......”
李承乾闭目,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
体内紫金色的皇极惊世真元,随着他的意念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更加灵动飘逸的方式流转。
不再是单纯的刚猛霸道或沉稳厚重,
而是多了几分缥缈难测聚散无常的韵味。
他仿佛看到了叶流云立于云海之巅,袖袍轻拂间,云气翻涌聚合,又倏然散开,无迹可寻。
又似看到溪流绕过山石,看似柔软无力,却能在最细微的缝隙中渗透冲刷,最终改变地貌。
流云散手,精髓在于散与变,在于对时机,角度,力道的精妙到极致的把握,
身法之快之诡,更强调与环境的融合,令人防不胜防。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睁开眼,眸中紫金色光芒内敛,却多了一丝如云似雾的灵动之意。
“龙一,你们八个,一起上。”
“用全力,但记住,我会压制修为到半步宗师,主要试招。”
龙一等人闻言,精神一振。
“是!请殿下指教!”
八人齐声应诺,迅速散开,占据八方方位,气机隐隐相连,
正是他们最擅长的合击阵势雏形,但并未完全展开,以免威力过大。
“开始。”李承乾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他没有拔剑,仅仅空手,身形仿佛化作一缕青烟,在场中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
竟真如流云过隙,难以捉摸。
速度似乎并不比平时全力爆发快,但那移动的轨迹和节奏却充满了不确定性,
忽左忽右,忽进忽退,让龙一等人原本锁定的气机瞬间落空。
“好身法!”龙一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围!”
八人同时发动,刀光剑影拳风掌劲从不同方向袭来,
封死了李承乾所有看似可能的闪避空间。
然而,李承乾就在那密集的攻击即将临身的刹那,
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旋,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竟从两道拳风和一道剑光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同时,他左手如云袖轻拂,在龙三劈来的刀背上一搭一引,
龙三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沉重的大刀不由自主偏开方向,差点砍到旁边的龙五。
右手则并指如剑,点向龙七袭来的掌心,指尖紫金光芒一闪即逝,
龙七闷哼一声,掌心真气被点散,攻势顿消。
这正是流云散手中借力打力,寻隙而入的精髓。
李承乾压制了真气强度,但运用技巧却提升到了新的层次。
“变阵!缠!”龙一反应极快,见合击无效,立刻改变策略。
八人不再追求一击必中,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贴身缠斗,
各种小巧擒拿,短打功夫尽数施展,试图限制李承乾那鬼魅般的身法。
李承乾身处八人围攻中心,却丝毫不乱,
身影仿佛化作了真正的流云,在拳脚刀剑的缝隙中穿梭,
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出手,或指或掌,或拂或引,
总能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招式衔接的微妙时刻出手,
轻易瓦解其攻势,甚至引得对方几人招式互相干扰。
他并未使用皇极惊世剑诀那霸道凌厉的招数,
仅仅运用着从流云散手中领悟到的身法,运劲和捕捉破绽的技巧。
虽然压制了修为,但那种举重若轻,料敌机先的掌控感,却让龙一等人压力倍增,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修为相当的对手,而是一座不断变化,无法着力又处处是危险的云雾之阵。
“散!”久攻不下,龙一再次低喝。
八人瞬间后撤,试图重整旗鼓。
就在他们气机转换,阵型微散的瞬间,李承乾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线,
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龙二和龙四面前,双手齐出,看似轻飘飘地拍向两人肩头。
龙二龙四急忙招架,却觉对方掌力虚不受力,自己格挡的力量仿佛打在了空处,身形不由得一晃。
而李承乾已借着他们这一晃产生的空隙,如游鱼般脱出包围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气定神闲。
“好了,到此为止。”李承乾抬手示意。
龙一等人停手,个个额头见汗,气息微乱,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惊叹。
他们八人联手,即使殿下压制修为,按理说也足以抗衡甚至压制寻常半步宗师。
但在殿下那套诡异莫测,身法如鬼魅,出手时机刁钻到极点的打法下,
他们竟有种有力无处使,处处受制的感觉。
“殿下,您这身法手法......”龙一忍不住问道。
“略有感悟。”李承乾微微一笑,心中对流云散手的评价更高了几分。
这并非直接提升战力的功法,却能极大丰富他的对敌手段,
尤其是在需要隐藏真实实力,或以技巧克敌之时,效用非凡。
将其与皇极惊世功的雄浑真气结合,未来实战中必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看来,回京之前,还得多练练。”李承乾望向京都方向,眼神深邃。
接下来的路程,每逢休整,李承乾便会与龙一等人对练,
不断熟悉对流云散手的领悟,将其逐步融入自身的武学体系之中。
那如流云般变幻莫测的身法,捕捉破绽如云隙透光的敏锐,
以及借力卸力,以巧破拙的运劲法门,渐渐成为他本能的一部分。
.......
京都的天难得放了晴,
阳光洒在巍峨的城墙和朱雀大街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涌动着的暗流。
太子李承乾,北伐凯旋!
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当那支黑甲森然却又不失皇家仪仗的队伍出现在城门洞时,
早已聚集在街道两旁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太子殿下千岁!”
“庆国万胜!”
“殿下威武!”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争相目睹那位传说中亲率大军,连克强敌,生擒北齐名将的年轻储君。
只见队伍前方,李承乾并未乘坐车辇,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
未着沉重铁甲,只穿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
面容比出征前略显清减,肤色也染上了北境风霜的微黑,
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沙场淬炼出的杀气。
他面带微笑,不时向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颔首致意,姿态从容,不见半分骄矜。
鲜花,彩帛甚至新鲜的瓜果不断从人群中抛向队伍,
酒楼茶肆的二楼窗户挤满了看热闹的达官显贵,文人学子。
这份热烈的欢迎有多少是带着审视与算计,无人说得清。
但至少在这一刻,太子李承乾的声望,在京都民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队伍缓缓穿过长街,直入皇城。
宫门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太监宫女们垂首侍立,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李承乾在宫门前下马,卸下大氅交给亲卫,
只带着龙一一人,跟随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
走向那座象征着庆国最高权力的宫殿,金銮殿。
金銮殿内,庆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站在御阶之下,
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北境堪舆图,
那图上,铁山城的位置,已被朱笔重重圈起。
“儿臣李承乾,叩见父皇。”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乾趋步上前,在御阶前撩袍跪倒,以大礼参拜。
“平身。”庆帝上前两步,亲手虚扶了一下,
“我儿辛苦了,北境苦寒,又经连番恶战,看你清减了不少。”
“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征战,儿臣不敢言苦。”
李承乾顺势起身,垂首恭敬答道。
“好,好。”庆帝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雾渡河强渡,铁山城智取,生擒上杉虎、拓跋烈,拓地数百里......”
“承乾,你此番北伐,打出了我庆国的威风,打出了我李氏皇族的赫赫武勋!”
“朕心甚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全赖父皇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李承乾的回答滴水不漏。
庆帝笑了笑,走回御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示意李承乾在下方绣墩就坐。
姿态随意,倒像是寻常父子叙话。
“军报朕都看了,叶重,燕小乙等人,也各有功绩,朝廷自会论功行赏。”
庆帝话锋一转:“不过,承乾啊,朕听说......”
“北境军中,对你可是奉若神明啊。”
“尤其是铁山城一役后,许多将士言必称太子殿下神机妙算,”
“对你之令,执行得比朝廷的旨意还要迅捷几分?”
来了。
李承乾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惶恐:
“父皇明鉴!军中将士浴血沙场,同生共死,易于产生袍泽之情,对主帅信服,亦是常理。”
“军中上下,皆知兵锋所向乃奉陛下之命,所建功业乃为庆国而战。”
“儿臣每每训诫将士,忠君爱国方为根本,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纵容任何逾矩之言!”
“若有此等谣传,定是有人离间天家父子,其心可诛!请父皇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