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荷并未坐下,依旧站着,缓缓道:
“朵朵年轻气盛,擅自出手被擒,是她技不如人,也怨不得施主。”
“老衲只求施主,能放她回去。”
“她性子单纯,留在军中,于施主无益,反添烦扰。”
“大师这话在理。”李承乾笑了笑,
“不过,白日贵国使者也说了,圣女身份尊贵,本帅擒来不易,总不能空手放回。”
“大师既然亲自来了,想必带了诚意?”
苦荷沉默片刻,道:“施主已半步宗师,前路可期。”
“老衲可承诺,他日若施主有需,在不违背道义,不涉两国国战的前提下,老衲可为施主出手一次。”
一位大宗师的出手承诺,这价码不可谓不重。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承诺比千金更贵。
李承乾眼神微亮,这条件确实有吸引力。
“大师如此厚爱,倒让本帅有些不安。”
“既然如此,那等会就把圣女给带回去吧。”
苦荷抬眼,目光与李承乾对视。帐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良久,苦荷才缓缓开口:
“施主将来有机会,老衲希望施主能帮老衲,杀一个人。”
“哦?”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何人能让大师如此记挂?”
苦荷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名字:“肖恩。”
肖恩!
看来苦荷是怕肖恩泄露神庙的秘密啊。
“听闻此人早已是废人一个,苟延残喘。”
“大师何以对他有如此执念?”
“更何况,他如今被关押在监察院,本帅即便有心,也未必有机会。”
“施主只需答应,若有那一日,便替老衲了此心愿。”
苦荷并不解释缘由,只是定定看着他,
“作为回报,老衲不仅可以承诺为施主出手一次,更可助施主...坐稳庆国皇帝之位。”
此言一出,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即失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大师,你觉得本帅是傻子吗?”
苦荷不语,很显然,李承乾不是傻子,
而他也只是说说,毕竟皇位的诱惑还是很大的,
可惜了,李承乾不上当。
“大师信佛?”
苦荷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不信。”
“哦?”李承乾眉梢一挑,来了兴趣,
“那大师这身打扮,这些清规戒律般的行止,又是为何?莫非只是掩饰?”
苦荷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承乾,看向虚空深处:
“老衲信的,非是西域诸佛,也非世间任何一教。”
苦荷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承乾脸上:
“老衲信的,是‘神庙’。”
“这些行为,不过是...约束己身,以期不偏离其道罢了。”
“与西域沙门,并无干系。”
神庙!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李承乾心中激起千层浪!
穿越而来,自然知晓《庆余年》世界里,“神庙”是何等神秘超然的存在。
它近乎传说中的地方,上个文明纪元的遗存,
掌握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秘密与技术,
甚至可能影响着大陆的格局与武道的终极奥秘。
无数人追寻,却无人能真正触及。
“神庙?大师...去过神庙?”
苦荷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沉默本身,就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李承乾明白了,笑了笑,不再追问。
“龙一,”他扬声唤道,“将海棠姑娘请过来。”
很快,披着李承乾外袍,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的海棠朵朵被带了进来。
她看到师父,眼圈顿时红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走吧。”苦荷对海棠朵朵只说了一句,
然后转向李承乾,单手合十,微微颔首,
“李施主,承诺之事,老衲铭记,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海棠朵朵咬了咬唇,看了一眼李承乾,那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快步跟上苦荷的脚步。
......
第二天,铁山城外的庆军大营,
李承乾刚听完斥候关于北齐军最新调动的汇报,
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异常轻快的脚步声,
是专司与东宫传递密信的心腹亲卫。
“殿下!京都急报!”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密的信函。
李承乾接过信,一眼认出封皮上是太子妃范若若身边最信赖那位侍女特有的娟秀字迹。
他心中微动,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
下一刻,这位刚刚突破宗师,面对大宗师威压和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庆国太子,
脸上骤然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握着信纸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还没看完,李承乾“腾”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哪还有半点刚才运筹帷幄的元帅样子?
拿着信纸,来回走了两圈,眼睛亮得跟夜明珠似的,嘴里反复念叨:
“好!好!若若...太好了!”
叶重还有燕小乙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啥事儿能让殿下高兴成这样?
莫非京城有巨大变故,陛下......
不对,看殿下这神情,更像是喜事啊。
李承乾好不容易压下澎湃的心绪,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无事,京都家书,你们都下去吧,按刚才商议的布置下去。”
众人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帐内只剩李承乾一人。
他又把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范若若怀孕了!
他们的孩子!
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又深了一层,
狂喜之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
监察院一处民房内,范闲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王启年垂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大人,”王启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京都刚传来的消息,太子妃,有喜了。”
范闲并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王启年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
“您让散播的那个消息......”
“关于太子和北齐圣女的是不是,缓一缓?”
“或者,换个方式?”
“太子妃这时候刚有身孕,若是听到这些流言,恐怕于身心都不利。”
范闲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却清晰地刺入王启年眼中。
“你都说了,她是太子妃。”
范闲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自踏入京都,穿上那身太子妃的礼服起,”
“她就不再仅仅是范府的范若若,更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丫头了。”
“她的夫君是李承乾。”
“而李承乾与我,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王启年,你告诉我,若真有刀兵相见那一日,你觉得这位太子妃,会站在谁那边?”
“是会念及旧日那点兄妹之情?”
“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太子,她孩子的父亲身边?”
王启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理智告诉他,范闲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感情上...他却觉得心头发凉。
范闲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立场早已分明,我又何必心慈手软?”
“李承乾让我在京都丢尽脸面,夺我内库,毁我姻缘,处处压制,”
“甚至欲置我于死地......”
“如今他春风得意,北伐建功,娇妻有孕,好事占尽!”
“我偏要让他尝尝,什么叫乐极生悲,什么叫众口铄金!”
范闲盯着王启年,一字一句,命令不容置疑:
“流言,必须散出去。”
“而且要快,要狠,要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由得不信。”
“重点不是海棠朵朵,而是李承乾,”
“身为北伐主帅,贪恋美色,与敌国圣女苟且,”
“可能泄露军机,更可能因私废公!懂了吗?”
王启年低下头,避开了范闲迫人的目光,
心中暗叹,眼前的范闲,对李承乾刻骨的恨意,有些不顾一切了。
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拿来作为打击对手的筹码吗?
王启年心里第一次对这位自己一直跟随的大人,生出了一丝清晰的怀疑与寒意。
但王启年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此刻的范闲听不进任何劝告。
“是,大人。”王启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
“属下...即刻动身回京。”
“去吧。”范闲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不再看他,
“把事情办漂亮点。”
.......
东宫,内殿,熏香袅袅,殿内温暖如春。
范若若半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医书,神情恬静。
眉眼间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满足。
贴身侍女兰儿从殿外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安,欲言又止。
范若若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兰儿咬了咬唇,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外头...外头有些不好的风声。”
“哦?”范若若这才抬起眼,“什么风声?”
兰儿小心措辞:“是关于...关于太子殿下在北境的...一些传言。”
“说殿下擒了北齐那位圣女,然后...然后......”她脸红了红,没好意思说下去。
范若若听完,非但没有兰儿预想中的惊怒或伤心,反而轻轻“嗤”了一声,
“就这事?”将医书合上,放在一旁,抚了抚衣袖,姿态优雅从容,
“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兰儿愣住了:“您...您不担心吗?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殿下与那圣女......”
“担心?”范若若打断她:“担心什么?担心殿下被美色所惑?还是担心本宫地位不保?”
“兰儿,你记住,坐在太子妃这个位置上,首先要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的夫君,未来是这庆国的天子。”
天子后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莫说是一个北齐圣女,就算将来有大奉的公主,本宫都不会觉得意外。”
“我嫁给殿下那天起,心里就明白,我不是只嫁给一个会对妻子一心一意的普通男子。”
“我嫁的,是庆国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我要做的,是能站在他身边,帮他稳定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太子妃,”
“而不是一个只会拈酸吃醋,纠缠于儿女情长的内宅妇人。”
兰儿听得怔住,她从没见过太子妃如此冷静乃至冷酷地剖析自己的婚姻与立场。
范若若收回目光,看向兰儿,微微一笑:“至于那位北齐圣女......”
“殿下若真对她有意,自有殿下的考量。”
“或许是为了打击北齐士气,或许是为了别的布局。”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肌肤之亲,那又如何?”
“本宫腹中怀着的,是殿下的嫡长血脉,是未来庆国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范若若清楚,在殿下心中,孰轻孰重,
只要殿下尊重她这个正妃,给予她和孩子应有的地位与保障,
其他的,她可以不过问,也可以不在乎。
“倒是这流言......”范若若眼神微冷,
“传得这么快,这么巧,偏偏在本宫有孕,殿下北伐的关键时候。”
“背后是谁在推动,其心可诛。”
略一沉吟,对兰儿吩咐道:“去,传话出去,”
“就说本宫今日听闻些杂音,心绪略有波动,动了些胎气,需静心休养,暂不见客。”
“让太医院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来,做得像样些。”
兰儿又是一愣:“娘娘,您...您没事吧?要不要紧?”
“要不要禀报殿下.......”她以为范若若终究还是被影响了。
范若若却摇了摇头:“本宫无事,不过是顺势而为,”
“让那些想看我笑话,想搅乱东宫的人,以为他们的算计得逞了罢了。”
“至于殿下那边......”
“不必特意去说,殿下在前线,军务繁忙,不必拿这些后宫琐事烦他。”
......
铁山城外,庆军帅帐。
龙八单膝跪在案前,低声禀报:“殿下,京都急报。”
“市井间关于您与北齐圣女的流言愈演愈烈,已不止于坊间闲谈,开始有御史风闻奏事的迹象。”
“此外...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娘娘因...因听闻流言,心绪波动,动了胎气,”
“现已闭门静养,太医院已去诊视。”
龙八说完,小心地抬眼看向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