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班列中,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柳国公不可思议的看着龙椅上的庆帝。
柳家亦是庆国开国元勋之后,虽然近些年声势不如秦家煊赫,
但在军中,在地方,仍有不容小觑的潜势力。
此刻,柳国公那双原本略显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努力克制着,但花白的胡子仍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脸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机会!天大的机会!
陛下终于看到平儿了!
终于肯给平儿机会了!
柳家沉寂多年,暗中积蓄力量,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吗?
原本以为夺嫡无望,只能小心观望,押注未来。
如今陛下亲自将平儿推出来,这简直是柳家梦寐以求的翻身良机!
只要操作得当,未来...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谁说平儿没有一争之力?
柳国公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眼中的欣喜与野心,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微微侧目,与人群中另外几名与柳家关系密切的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另一边,李承泽脸色在听到这道旨意的瞬间僵住,
刚才他还暗自得意太子与秦家反目,自己可以左右逢源,甚至趁机拉拢秦家。
可现在呢?
老三被父皇推出来了!
秦家刚被太子重创,正是最需要寻找新盟友的时候!
原本,秦家很可能因为与太子的死仇,
而不得不转向支持他李承泽,至少也是倾向于他。
这是他扩大势力,对抗太子的绝佳机会。
可现在,多了一个老三李承平!
秦家会怎么选?
是选择与太子势同水火,同样根基深厚的李承泽?
还是选择和关系更好的柳家一系?
对于秦家这种老牌势力而言,投资一个弱势,但有可能在皇帝扶持下崛起的皇子,
有时比投资一个看似强大但竞争者众多的皇子,收益可能更大,
风险也可能更可控!
尤其现在秦家刚遭打击,更需要低调和重新布局,
支持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三皇子,
或许更符合他们现阶段蛰伏待机的策略!
这样一来,他李承泽拉拢秦家的算盘,很可能落空!
甚至,秦家有可能成为老三的助力,反过来对他形成威胁!
“该死!”李承泽心中暗骂,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父皇这一手,哪里是在帮太子分忧?
分明是在搅浑水,是在平衡!
下意识地看向李承乾,却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仿佛对三皇子突然参与朝政毫不在意,
只是目光幽深地望了一眼柳国公的方向,
随即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庆帝似乎没有在意下方涌动的暗流,挥了挥手,淡淡道:
“若无他事,退朝吧。”
“退!朝!”侯公公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缓缓退出金銮殿。
老三入局了......
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庆帝的制衡之术,果然厉害,
不敢把秦家让给李承泽,两家实力太盛,不符合磨刀石的初衷,
李承平没有任何根基,柳家和秦家是世交,
而且现在秦家需要蛰伏,他们已经知道了庆帝想要动自己,
选择李承平,已经是秦家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
秦业独自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而是一幅精细的庆国疆域图,
“李承乾......”
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刻骨的寒意与杀意。
今日朝会,太子不仅当众斩断了秦家伸向北伐后勤的黑手,
更将证据摔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权力博弈,
这是你死我活的宣战!
秦家百年勋贵,树大根深,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更重要的是,秦业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太子今日展现出的狠辣手段,一旦他真的北伐成功,未来携不世军功登临大宝,
等待秦家的,绝不会是既往不咎,只会是彻底的清洗与覆灭!
甚至,不需要等到那时。
陛下今日的态度依然暧昧,看似公允,实则偏向了太子。
陛下...恐怕也对秦家这些年的膨胀,生出了难以消除的忌惮。
“庆国可以没有秦家,但秦家...不能没有庆国?”
秦业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狰狞的笑意,
“不,是庆国不能没有秦家!”
“是李家的江山,离不开秦家的刀!”
太子不能上位!绝对不能让李承乾坐上那个位置!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秦家百年基业,无数子弟的鲜血性命铸就的荣光,绝不能断送在他秦业手中,
更不能断送在一个视秦家为眼中钉的太子手里!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疏远之意,太子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那么,秦家就不能再坐以待毙,更不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转圜”。
必须主动出击,为秦家搏一个未来!
李承泽?
秦业微微摇头。
此子虽有心思,但格局气度终究差了些,
且今日陛下将三皇子李承平推出来,分明是存了制衡之心。
李承泽自身难保,未必是良主。
李承平?
秦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一个突然被推到台前的皇子,背后是柳家。
柳家虽然这些年低调,但底蕴犹在,军中也有不少旧部。
更重要的是,三皇子年轻,看似弱势,反而容易掌控。
若秦家暗中支持,助其成事,事成之后,秦家便是从龙首功,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超越以往!
这或许..是条险路,但也是一条可能让秦家浴火重生的路!
而且,据他所知,那个身份特殊,如今进了监察院的范闲,似乎也与三皇子有过接触?
范闲有陈萍萍的关注,这潭水,越浑越好!
月湖别院,
李云睿屏退了所有侍从,亲自为李承乾斟茶,她今日未施浓妆,眉眼间带着罕见的的忧虑。
“承乾,今日朝会,你虽然大获全胜,狠狠打了秦家的脸,”
“但...也彻底将秦家逼到了绝路上。”
“秦业那个人,我了解。”
“看似沉稳,实则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秦家在军中经营数十年,根须盘根错节,绝非表面上那点人马。”
“你此番北伐,远离京都,深入北境......”
“本宫实在担心,秦家会不惜一切代价,在途中对你下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李承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咕咕的担心,我明白。”
“秦家不会坐以待毙,北伐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咕咕可知我为何敢接下这北伐主帅之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云睿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窗外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湖面。
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让人觉得他更加沉凝,仿佛一座山岳。
但很快,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并非霸道外放的气势碾压,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厚重如山岳,深邃如渊海的力量感!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桌上的茶杯表面,荡起了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涟漪。
李云睿美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承乾的背影
“这是......”
李承乾转过身,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半步宗师。”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李云睿心头!
半步宗师?!
李承乾...他竟然已经踏入了半步宗师的境界?!
他才多大?这怎么可能?!
李云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万万没想到,李承乾在武道一途上,竟然也走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半步宗师啊!
距离那传说中的大宗师境界,仅有半步之遥!
放眼整个庆国,乃至天下,能达到此境界者,屈指可数!
有如此实力傍身,再加上太子的身份和护卫,寻常刺杀,确实难以威胁到他了。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他自身就是最强的武器和保障!
李云睿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这个太子,藏得太深了!
“原来...原来你已有如此依仗。”李云睿长舒一口气
“看来,是本宫多虑了。”
“有半步宗师的修为在身,只要不是大宗师亲自出手,这天下能威胁到你的人,确实不多了。”
“不过,承乾,切不可因此大意。”
“秦家底蕴深厚,未必没有隐藏的底牌。”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阴谋诡计更是防不胜防。更何况......”
“范闲进了监察院,陈萍萍那个老狐狸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而且我收到风声,范闲私下里,似乎接触过老三那边的人......”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范闲接触李承平?
看来,自己这个三弟,得了父皇的青睐,又有了柳家在背后,果然早就不安分了。
“我知道了,多谢咕咕提醒。”
李承乾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平静,
“秦家也好,范闲也罢,甚至是老三...该来的,总会来。”
“北伐之路,本就是一条充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
“我既然选择了走上去,便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李云睿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道:“本宫就喜欢你这么自信,本宫想尝尝半步宗师是什么味道......”
......
晨光初破,京郊大营。
二十万大军列阵于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将士们握紧手中的刀枪,目光齐刷刷望向点将台。
点将台高三丈,杏黄帅旗在晨风中招展。
旗上绣着斗大的“李”字,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
李承乾身披玄色铁甲,外罩杏黄蟒纹战袍,腰悬皇极惊世剑,缓步登上点将台。
叶重,燕小乙两位副帅紧随其后,再后是二十余名将领。
李承乾在台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二十万人的校场,竟鸦雀无声。
“将士们!”
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这是用修为催动的真气。
“今日,我等在此誓师北伐。”
“不为开疆拓土,不为建功封侯,只为四个字!”
“国!仇!家!恨!”
校场中响起低沉的骚动,无数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北齐欺我庆国太甚!”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
“刺杀我朝诗仙郭宝坤,暗害宰相之子林拱,”
“更在我京都之地屡行刺探、破坏!”
“此等行径,实乃对我庆国上下之蔑视!”
李承乾向前一步,铁甲铿锵:
“陛下有旨:此仇必报,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二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如雷,震得校场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承乾抬手,声浪渐息。
“本帅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疑惑,”
“太子年轻,从未上过战场,能带我们打胜仗吗?”
目光扫过军阵,尤其在秦家掌控的几个方阵上停留片刻。
“今日,本帅就在此立誓!”
“此战,本帅将与诸位共赴生死!”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绝无偏私!”
“此战,本帅不要你们盲目送死,我要你们活着立功,活着领赏,活着回家见爹娘!”
“此战,我要让北齐记住,犯我庆国者,虽远必诛!”
“诛!诛!诛!”
军心彻底沸腾。
许多士卒眼中燃起火焰,那是被尊重,被重视的激奋。
秦猛在将领队列中微微皱眉,
太子的话,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是大有门道。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捧上花名册,李承乾却摆摆手:
“名册本帅已熟记于心,今日点将,不按资历,只论才干。”
“叶重将军。”
“末将在!”叶重踏步出列。
“你为左军主将,统兵六万,三日后开拔,目标,北齐边境重镇‘铁山城’。”
“末将领命!”
“燕小乙将军。”
“末将在!”燕小乙声音清亮。
“你为右军主将,统骑兵四万,五日内抵达‘落鹰原’,切断北齐东西两线联络。”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