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湖殿内,湖水映着天光,静谧无声。
庆帝已从窗边回到了御案之后,
听完了侯公公详细复述监察院门前发生的一切,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愉悦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太子...确实长进了不少。”
庆帝缓缓开口,尽管极力掩饰,还是泄露了他一丝满意,
“这番话,格局眼界都选得不错,也更有储君的样子。”
“这一杀,杀得好,杀得妙!”
侯公公躬着身子,脸上带着笑容: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近来处事愈发沉稳果决,”
“实乃陛下教导有方,庆国之福。”
庆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的武功,似乎也精进了许多。程巨树好歹是八品中的硬手,”
“竟连他一剑都接不下,这一剑...快得有些意思。”
“侯公公,你觉得,太子的武功,是何人所授?”
侯公公心头一凛,他仔细斟酌着词句,小心回道:
“回陛下,老奴愚见,”
“太子殿下近日武功精进神速,或许...与东宫那个太监有关。”
“太监?”庆帝眉梢微挑,“你是说......那个今日制住朱格的那个?”
“正是。”侯公公点头,
“此人身手莫测,今日显露的气息,至少是九品,甚至可能是九品上。”
“有这等高手在身边朝夕指点,太子殿下武道突飞猛进,也说得通。”
庆帝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查清楚他的来历了吗?”
侯公公连忙回道:“此人来历,老奴已让人细查过。”
“应是......当年皇后娘娘偶然救下的一个快被打死的小太监,”
“后来就一直跟在娘娘身边,做些粗使活计,并不起眼。”
“直到太子殿下正式入住东宫,皇后娘娘才将他拨给了东宫伺候。”
“谁也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内侍,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隐匿至今。”
龙一代替的正是之前李承乾杀死的那个太监。
人皮面具也是龙三制作来掩饰身份的。
“皇后......”
庆帝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有些冰冷。
他想起许多年前,皇后背后的家族几乎想要掌控半个朝堂,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后来那场血腥残酷的清洗。
皇后母族,连同其盘根错节的党羽,被连根拔起,
杀得干干净净,朝野震慑。
从此,皇后在宫中形同虚设,
除了一个尊贵的名分和必须维持的表面礼遇,
再无任何实权与外援。
没想到皇后还是不老实,竟然暗中培养了这么一个九品太监。
“九品...倒也无伤大雅。”
庆帝忽然淡淡开口,“东宫有个九品不算什么。”
“只要他忠心侍主,不逾矩,便由他去吧。”
李承乾身边有个忠心的太监也是好事,庆帝也很放心。
很多人觉得皇帝信任太监,是因为老婆多,怕后院起火,
怕给自己戴帽子,其实不是,
如果仅仅是为了防止淫乱,
那为什么不用女人?
把皇宫里的粗活累活交给强壮的宫女,
再招上一批文化的女性官员,这很难实现吗?
之所以要用太监,就是为了对抗整个官僚体系和外戚的,
太监失去了皇权,手里什么权力都没了。
如果不用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那就是女人,
每一个嫔妃身后都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
那些外戚以此为跳板,疯狂的把触手伸向朝廷的各个权力部门。
如果用女人那是引虎下山,外戚会像吸血鬼一样吸食皇权。
一旦外戚做大,皇帝就成了傀儡。
灭掉皇后母族,也是为了给太子铺路。
太监没有妻子,没有子孙后代,
聚敛再多的财富死了也就是一抔黄土,带不走也没人继承,
同样也是皇帝的黑手套,手套脏了,扔了就是。
庆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太子今日所为,虽有擅专之嫌,但大体无错,颇合朕意。”
“北伐在即,朝野上下,需万众一心,”
“传朕口谕,嘉奖太子恪尽职守,维护国法。”
“至于朱格...办事不力,思虑不周,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是,老奴遵旨。”
侯公公躬身应下,知道陛下这是为今日之事定了性。
二皇子府,李承泽脸色难看,
他烦躁地将手中一叠密报摔在桌上,
上面记录的都是今日监察院门前风波后,
京都各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的议论风向。
不出所料,几乎一面倒地赞誉太子殿下,
对他则多嘲讽为妇人之仁。
“该死!”
李承泽低吼一声,本意是想借着程巨树之事,给太子扣上一顶不顾大局的帽子,
哪怕不能动摇其根本,至少也能在舆论上打击其声望,
谁曾想,太子一番义正辞严的反驳,
竟将他衬托得如同只顾蝇头小利,罔顾国家大义的短视之徒。
更可恨的是,自己还巴巴地赶去监察院门前,
简直是自取其辱!
“殿下息怒。”
谢必安垂手立在一旁,
“舆论如风,一时之向,未必能定长久。”
“太子此番占了大义名分,百姓自然容易被煽动。”
“但朝中明眼之人,未必不察其中关键。”
“明眼人?”李承泽冷笑,
“明眼人此刻怕是都在看我的笑话!”
李承泽眼神闪烁,忽然道:
“必安,给长公主传信,隐秘些,就说......”
“我有要事,需与姑姑面谈。”
谢必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躬身应道:
“是。”
一处位于城南看似普通的别院,
李云睿端坐在主位,看着对面神色带着几分急切的李承泽。
“有何要事,非要急着见本宫?”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姑姑,侄儿...不想输。”
他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云睿,
“今日监察院之事,姑姑想必也听说了。”
“长此以往,侄儿恐怕......”
“恐怕什么?”
李云睿打断他,带着讥诮的笑道:
“恐怕你的野心,就要化为泡影了?”
李承泽脸上肌肉微微一抽,没有否认:
“是,侄儿不甘心。”
“还请姑姑......助我!”
“助你?”
李云睿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嘲讽,
“你想本宫如何助你?”
李承泽长叹了一口气:
“我希望,能得到姑姑...真正全力的支持!”
“比如燕山的那一万人马。”
李云睿忽然笑了,笑的格外冰冷:
“呵......”
“你胃口倒是大啊。”
“姑姑,我也是不得已。”
李承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若姑姑能把燕山的人马给我,”
“再加上侄儿这些年暗中积蓄的实力,未必不能与东宫一搏!”
“届时,我若得偿所愿,定不忘姑姑大恩,”
“姑姑所求,我也必......”
“痴心妄想。”
李云睿冷冷地打断了他美好的幻想,
“就凭你,也想要那支兵马?”
“你拿什么去掌控?”
“就凭你暗中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乌合之众?”
“还是凭你从北齐走私赚来的那点银子?”
李承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青筋跳动:
“你...你调查我?!”
“调查?”李云睿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需要调查吗?”
“李承泽,你是不是忘了,你从北齐走私的渠道,是谁的?”
“你养私军的粮饷军械,又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你以为你养的那点人,就做得天衣无缝?”
她每说一句,李承泽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几乎面无人色。
他自以为隐秘的人马,竟然早已被李云睿知道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自己的核心圈子,有鬼!
“姑姑究竟想要我怎么做才能全力支持?”
李云睿重新靠回椅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杀了范闲。”
李承泽猛地抬头,“还要杀范闲?!”
“姑姑,陛下已经明确表示,不希望范闲死!”
“这个时候动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是陛下的意思,不是本宫的意思。”
李云睿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摇,
“范闲,必须死。”
“为什么?!”李承泽站起身:
“范闲现在接手内库的机会已经渺茫!”
“他虽然还在想办法接触婉儿,”
“可婉儿现在对他厌恶至极,根本不可能嫁给他!”
“他对姑姑你,还有什么威胁?”
“为何非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他?”
李云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李承泽脸上,
那其中蕴含的恨意让李承泽心底发寒。
“为什么?”李云睿的声音都颤抖了,
“因为...他就不该活着!”
很快李云睿又把自己的情绪强行压抑下去,
“你不必知道太多。”
“你只需要知道,杀了范闲,本宫便倾尽全力助你。”
“燕山的兵马,北齐的走私线路,本宫在朝中宫中的人脉资源,”
“甚至更多你意想不到的东西,都可以给你。”
杀范闲?
怎么杀?之前牛栏街刺杀范闲时洪公公可是出现了。
而且自从范闲被赐婚之后,长公主派了多少人去刺杀,
结果呢?
全都是无功而返。
甚至前段时间李云睿的人参范闲隐瞒滕梓荆假死欺君的事情,
庆帝都可以说是自己暗中安排。
李承泽知道自己杀不了范闲,
和李云睿这场见面也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