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宁县城往西,地势渐高,草木也变得稀疏。
葬龙山脉,说是山脉,其实更像是一条横跨在大地上的巨大伤疤。
相传上古时期,有一条作恶多端的黑龙陨落于此,其尸身化作了绵延百里的群山,其怨气则化作了终年不散的瘴气,笼罩着这片死地。
“大人,这地方……不对劲。”
萧尘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这时正值午时,本该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这葬龙山脉的地界,非但没有光芒四射,反而透着股惨淡的白。
空气中的味道,不是尸臭,也不是腐烂的草木味,而是一种近乎于陈年旧纸发霉后,混杂着铁锈的腥涩。
“确实不对劲。”
顾言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
那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入手冰凉刺骨,轻轻一捏,居然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液,如同凝固的血块。
“这里的地气,断了。”
顾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凝重,“有东西把地气强行截断,然后逆流而行,改成了一个死循环。”
自从神道筑基之后,顾言对于天地气机的感应便敏锐了数倍。
他的视野中,这葬龙山脉就如同一个漏斗。
长宁县乃至方圆百里的生机,正顺着地下的暗河,源源不断地汇入这山脉的最深处,去供养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看来,这长宁县的穷,不仅仅是因为人祸,还有天灾啊。”
顾言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形如龙首的主峰,“走吧,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两人弃马步行,顺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缓缓进山。
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发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那些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树干扭曲盘旋,像是无数个痛苦挣扎的人体纠缠在一起,树皮上生满了人脸模样的树瘤,远远看去,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闯入者。
“嘿,二位爷,是来进山寻宝的吧?”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侧前方响起。
萧尘反应极快,长剑出鞘半寸,身形一晃便挡在了顾言身前。
只见路边的一块大青石后面,慢悠悠地转出来一个小老头。
这老头看着六七十岁的模样,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背上背着一个破竹篓,手里拄着根黑漆漆的木棍。
他脸上满是皱纹,一只眼睛完好,另一只眼窝深陷,没有眼珠。
“别紧张,别紧张。”
老头见萧尘杀气腾腾,连忙摆手,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小老儿就是这山里的采药人,大家都叫我老黄。见二位爷面生,好心提醒一句,这前面可是鬼打墙的地界,没个熟人带路,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顾言拍了拍萧尘的肩膀,示意他收剑。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叫老黄的老头。
这老头看着平平无奇,身上也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在顾言的神识探查下,这老头的气息却十分古怪。
如同一截埋在土里许多年的枯木,生机不显。
“原来是老丈。”
顾言拱了拱手,脸上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我二人是路过的行商,听说这山里有宝贝,特来碰碰运气。既然老丈是本地人,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们走一程?这引路钱,好说。”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抛了过去。
老黄伸手一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他掂了掂银子,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好说,好说!只要钱到位,阎王殿我也能带二位逛一圈。这年头,赚钱不易啊,尤其是赚死人的钱。”
这话说得晦气,让萧尘皱起了眉头。
“那就劳烦老丈了。”
三人重新上路。
有了老黄带路,这一路果然顺畅了许多。
老黄虽然是只个凡人,可他对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千万别从它左边过,那底下是个蛇窟,住着一条成了精的花斑蟒,虽然没啥道行,但毒性大得吓人。”
“这片红色的花海看着漂亮吧?那是鬼笑花,吸人阳气的玩意。要是闻久了,人就会一直笑,笑到断气为止。”
老黄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山里的禁忌,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
顾言跟在他身后,看似在听,实则暗中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他发现,老黄带的路并不是直线,而是七拐八绕,甚至有时候会故意绕过一些看起来平坦的大路,去钻那些荆棘丛生的兽道。
“老丈,这路是不是绕远了?”萧尘有些忍不住问道。
“绕远?”
老黄回过头,嘿嘿一笑,“这位爷,在这葬龙山,直路那是给死人走的。活人要想出去,就得学会走弯路。您要是嫌慢,大可以直接往前走,不过到时候要是踩进了阴兵道,被那些没脸没皮的东西借了身子,可别怪小老儿没提醒。”
阴兵道?
顾言心中一动。
而在民间传说中,阴兵借道乃是大凶之兆,往往意味着此地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杀戮,怨气不散。
“老丈,这山里以前打过仗?”顾言试探着问道。
“仗?”
老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这山里的石头都换了一茬。那时候啊,天上下的不是雨,是血;地上流的不是水,是脓。”
“有人想杀龙,有人想保龙。最后龙死了,想杀龙的人也死了,想保龙的人,变成了守墓的鬼。”
老黄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寒颤,像是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嗨,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顾言和萧尘对视一眼。
这老头果然知道些什么。
杀龙?
这葬龙山脉的传说,莫非不仅仅是传说?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那种惨白的灰调转变成了浓稠的黑。
“到了。”
老黄在一处山坳前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二位爷,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不过小老儿只能带到这儿了,再往里走,那就是犯忌讳了。”
顾言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洞口呈半圆形,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大嘴,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几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倒在路边。
石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凑近一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古篆字:“神……陨……勿……入”。
“多谢老丈。”
顾言并没有强求,又掏出一块银子递给老黄,“这一路辛苦了。”
老黄接过银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用那只独眼深深地看了顾言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位小爷,我看你也是个有福之人。听小老儿一句劝,这洞里的东西,碰不得。那是活人受不起的大福气,弄不好,是要折寿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言回答,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个老人。
“这老头有问题。”萧尘看着老黄消失的方向,沉声道。
“何止有问题,简直浑身都是问题。”
顾言笑了笑,手指轻轻一搓,一张极小的纸人从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老黄。
“不过现在不是管他的时候,先进去看看。”
两人点燃了火折子,迈步走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反而异常干燥,深吸一口,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回荡在鼻腔。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成,尽管年代久远,有些破损,可还是能看出当年宏伟的规模。
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步便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只是这些珠子大多已经暗淡无比,只能发出微弱的荧光。
岩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的内容极其诡异。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群身穿奇装异服的人,正围着一口巨大的鼎炉祭祀。
鼎炉里并不是火焰,而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的样子,与分身血剑客的血河之心,有着几分的相似。
第二幅画,画的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无数长着翅膀的怪物从裂缝中涌出,与地上的人展开厮杀。
第三幅画,画的是一条巨龙从云端坠落,它的身体被无数根锁链穿透,鲜血洒落大地,化作了山川河流。
而那巨龙身上的鳞片,与顾言在黑蛟帮时,获得的黑蛟逆鳞,十分地相像。
而第四幅画,让顾言驻足许久,细细打量。
画中,那条死去的巨龙尸体上,居然长出了一棵树。
那棵树通体血红,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上都托着一个婴儿。
那些婴儿闭着眼,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像是在熟睡,又像是在等待着苏醒。
“人造神明?”
顾言看着壁画,喃喃自语,不由地这般认为。
这壁画上的内容,像是在记录一场邪恶的造神仪式。
利用巨龙的尸体为养料,孕育出某种新的生命体。
“师弟,你看这个。”
这时,走在前面的萧尘突然喊了一声。
顾言走过去一看,只见在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上并没有锁,而是雕刻着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并非凸出,而是凹陷,就像是有人把脸印在了门上。
这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青铜。
“无面者?”
顾言心中一凛。
他怀中的城隍法印猛地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被他悄悄放出去跟踪老黄的纸人,突然传回了一幅画面。
画面中,老黄正跪在一座荒坟前,对着一块无字碑磕头。
而在那无字碑的后面,赫然站着一个身穿黑袍,没有脸的人!
那人的身形,与那青铜门上凹陷的人脸轮廓,一模一样!
“不好!”
顾言脸色一变,刚想拉着萧尘后退。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古老而沧桑的声音,从门缝里幽幽飘了出来:“既来之,则安之。”
“客人们,既然带来了引子,何不进来喝杯清茶?”
随着声音落下,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内传来。
萧尘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吸得向前踉跄几步。
顾言反应极快,反手甩出几道符箓,化作几根粗壮的藤蔓缠住旁边的石柱,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师兄!屏住呼吸!这是迷魂音!”
顾言大喝一声,同时双手结印,体内的香火神力瞬间爆发。
“城隍敕令,镇!”
一道金光从他体内射出,狠狠撞在青铜门上。
“轰!”
青铜门剧烈震动,那股吸力很快便被打断。
而就是这一个刹那,顾言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中央,真的长着一棵树。
一棵和壁画上一模一样的血色大树。
而在那树下,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背对着大门,正在煮茶。
而在他的对面,摆着两个空茶杯。
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两位客人到来。
那背影……
顾言瞳孔猛地一缩。
那背影虽然苍老,佝偻,可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他刚刚才见过的老黄!
顾言心中大骇。
纸人传回的画面里,老黄明明还在几里外的荒坟磕头。
那这坐在地宫里煮茶的人,又是谁?
还是说……
这世上,有两个老黄?
又或者,从一开始,给他们带路的那个老黄,根本就不是人?
“嘿嘿嘿……”
地宫里,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还是只有一只眼睛。
只不过,这一次,那只独眼不再是浑浊的黄色。
而是像血一样鲜红。
他看着门口惊魂未定的两人,举起手中的茶杯,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二位爷,这引路钱还没付完呢。”
“小老儿说了,直路是给死人走的。”
“现在,这路直了,二位,也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