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像个被巨人用勺子挖出来的大坑。
楚风站在距离试车台三百米的观测掩体里,隔着双层防弹玻璃,看着远处那个钢铁怪物。山谷两侧的山体光秃秃的,十月了,连点儿枯草都少见,只有风刮过时卷起的黄土,在空中打着旋儿。
“长征一号”的一级发动机,此刻就固定在试车台上。
那东西……真大。
像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氧气瓶,通体漆着防锈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粗细不一的管路,像缠满了藤蔓的树干。最达十几米的导流槽。
“还有二十分钟。”
陈庚总工程师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他就在隔壁的控制室,但楚风选择站在这里——他想亲眼看看。
“各系统最后检查完毕。”另一个声音汇报,“推进剂加注完成,压力稳定。”
楚风拿起望远镜。
镜筒里,能看到试车台周围还有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在忙碌。他们在做最后的检查,动作很快,但看得出很仔细——有人用扳手紧了紧某个法兰螺栓,有人拿着手电筒照管路的阴影处。
风吹过来,带着山谷特有的、干燥的土腥味。
还有点别的味道。
是煤油。
火箭用的煤油推进剂,那种特殊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煤油,已经加注进去了。味道从试车台那边飘过来,混在风里,闻久了让人头疼。
楚风放下望远镜。
他看了眼手表。
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婉柔这会儿应该在医院复查。早上出门时,她脸色有点白,但笑着说“没事,就是常规检查”。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
有些事,拆穿了更难受。
“还有十分钟。”陈庚的声音又响起。
观测掩体里,除了楚风,还有七八个人。有技术人员,有安保干部,还有个宣传部的干事——拿着个小本子,大概是想记录“激动人心的时刻”。
那个干事很年轻,可能刚毕业,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笔记本的边角,把纸都搓毛了。
“第一次看试车?”楚风忽然问。
干事吓了一跳,赶紧点头:“是、是的,楚部长。”
“别紧张。”楚风说,“就是听个响。”
他说得轻松,但自己心里清楚——这可不是放鞭炮。二十多吨推力的液体火箭发动机,全系统热试车,在国内是第一次。如果成功了,“长征一号”就迈过了最大的技术门槛。
如果失败……
他不想想如果。
“五分钟。”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些。
楚风重新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试车台周围的人开始撤离。最后一个技术员小跑着离开,跑到安全区,回头看了一眼发动机,然后钻进掩体。
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那个钢铁怪物。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楚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撞得有点疼。他握望远镜的手很稳,但掌心出了汗,金属镜筒摸起来有点滑。
“三十秒。”
“二十秒。”
“十、九、八……”
倒计时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每个数字都敲在耳膜上。
楚风盯着喷管。
“三、二、一。”
“点火!”
没有立刻看到火焰。
先是听到声音——一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像沉睡的巨兽在翻身。然后,试车台开始震动,震得连观测掩体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接着,火焰出现了。
不是一下子喷出来的,而是从喷管底部,先冒出浓密的、乳白色的烟雾,然后烟雾里猛地蹿出金红色的火舌。
火舌迅速扩大、拉长。
变成一道狂暴的、喷射的烈焰。
声音这时候才真正传来——不是单一的轰鸣,而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燃料剧烈燃烧的嘶吼,高速气流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金属结构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沉闷的呻吟。
热浪隔着三百米、隔着双层玻璃,依然能感觉到。观测掩体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空气开始扭曲,看出去的景象都像在水里晃动。
楚风死死盯着。
火焰稳定。
喷流稳定。
仪表读数……
“燃烧室压力正常!”
“涡轮泵转速正常!”
“推力……达到额定值!”
控制室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
但楚风没放松。
他盯着那些仪表读数——在望远镜的辅助下,他能看到试车台侧面控制板上的几个主要仪表。
压力指针在轻微抖动。
转速指针也在抖。
这不是好兆头。
“燃烧二十秒。”陈庚的声音传来,冷静,但能听出紧绷,“各项参数……在允许波动范围内。”
楚风看了眼手表。
二十一秒。
二十二秒……
突然。
他看见——不是通过仪表,而是直接看到——发动机中部,那个装着涡轮泵的部位,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振动。
不是轻微的抖。
是整个壳体在肉眼可见地、高频地颤动。
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涡轮泵振动超标!”控制室的声音陡然拔高,“振动值……还在上升!”
楚风的喉咙发干。
他盯着那个颤抖的部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振动频率、振幅、可能的原因、能撑多久……
“三十五秒!”
“振动值突破红线!”
“建议紧急关机!”
陈庚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再坚持五秒!收集数据!”
五秒。
楚风知道为什么——如果现在关机,可能根本找不到故障原因。必须让问题充分暴露,哪怕……哪怕代价是发动机彻底损坏。
他看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三十六秒。
三十七秒——
“砰!!!”
一声沉闷的、完全不同于发动机轰鸣的巨响。
从发动机内部传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发动机中部,突然炸开一团黑烟。不是火焰,是黑色的、浓密的烟,从壳体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几乎同时,烈焰开始失控。
不再是稳定的喷流,而是四处乱窜的火舌,舔舐着发动机的壳体、周围的管路、试车台的钢结构……
“紧急关机!紧急关机!”陈庚嘶吼。
但已经晚了。
第二声爆裂。
更响。
这次,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一块巨大的、扭曲的金属碎片,从发动机壳体里崩飞出来,像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几十米外的山坡上。
砰!
尘土飞扬。
发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但火焰还在烧。泄露的燃料在试车台上蔓延,燃起一片火海。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在山谷上空聚成一团丑陋的蘑菇云。
死寂。
观测掩体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那个宣传部的干事,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看着窗外,脸色白得像纸。
楚风慢慢放下望远镜。
镜筒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手抹掉,动作很慢。
通话器里,传来陈庚的声音。
沙哑,干涩:
“关机完成。消防队进场。”
停顿。
很长的停顿。
然后:
“楚部长……我们……失败了。”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消防车已经冲过去了,红色的车体在烟雾里时隐时现。高压水龙喷出白色的水柱,打在燃烧的试车台上,激起更大的蒸汽,白茫茫一片。
空气里的煤油味更浓了。
混进了烧焦的橡胶味、金属味,还有……别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转身,走出观测掩体。
没人拦他。
山谷里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热浪和烟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朝试车台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陈庚从控制室里冲出来,脸上全是汗,眼镜歪在一边。他看见楚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伤亡?”楚风问。
“没有。”陈庚摇头,“人员都撤离了。就是……发动机……”
“带我去看。”
试车台周围已经围了警戒线。消防员还在喷水,但明火基本灭了。地面上一片狼藉:烧黑的零件,扭曲的管线,还有一摊摊不知名的液体,混着水,在低洼处积成黑色的水坑。
发动机还立在试车台上。
但已经不像个发动机了。
中部的壳体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像被野兽咬了一嘴。里面的结构暴露出来——涡轮、泵体、管路,全部扭曲变形,有的还挂着烧熔的痕迹。最惨的是涡轮叶片,好几片从根部断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楚风走到警戒线边缘。
蹲下身。
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涡轮叶片碎片。
碎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撕碎的铁皮。断面是银灰色的,能看到金属的晶粒结构——有些地方细腻,有些地方粗糙,像没和匀的面团。
他用手摸了摸断面。
很粗糙。
还有点烫。
“材料问题?”他问。
陈庚也蹲下来,接过那片碎片,看了很久。
“不全是。”他声音很低,“您看这里——断面有明显的疲劳纹。这不是单纯的强度不够,是……振动引起的金属疲劳。在某个频率下,持续振动,材料内部积累了损伤,最后……”
他顿了顿:“像一个人,被不停地摇晃,摇到最后,骨头断了。”
楚风站起来。
看着那台残破的发动机。
“能修吗?”
“修不了。”陈庚苦笑,“得重造。而且……如果不解决振动问题,再造十台,也会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方式坏掉。”
远处,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围在一起。有个女技术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拍着她的背,但没人说话。
楚风走过去。
女技术员看见他,赶紧抹眼泪,但抹不干净。
“楚部长,对不起……我、我负责振动监测的,我……”
“监测数据保存了吗?”楚风问。
“保、保存了。最后十秒的振动频谱,都记录下来了。”
“好。”楚风点头,“把数据整理好。晚上开会分析。”
他转身,又对陈庚说:“通知所有相关技术人员,两小时后,在指挥部开会。还有——把国内搞振动、搞流体力学的专家名单给我,不管他们在哪儿,在干什么,只要能联系上,都请过来。”
陈庚愣了一下:“可是楚部长,有些专家……可能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楚风看着他,“就说是我说的。国家需要他们。”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发动机。
夕阳正好从山脊后面露出来,金红色的光,照在烧黑的壳体上,反射出黯淡的、金属的光泽。
像一座墓碑。
楚风转身离开。
走出山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烟还在冒。
黑灰色的,笔直地升向天空,在夕阳的背景下,像一根指向苍穹的、沉默的手指。
他想起林婉柔。
想起她说的“等卫星上天了,咱们去照相”。
现在。
发动机炸了。
卫星还能上天吗?
他不知道。
坐进车里时,司机小张小心翼翼地问:“楚部长,回……回哪儿?”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
“去医院。”他说。
车发动了。
驶出山谷,驶上土路。颠簸中,楚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涡轮叶片碎片,握在手里。
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
很硬。
很凉。
他握紧了。
握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