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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5章 会议桌外的“热身”
    去北平前三天。

    

    楚风把能推的日常事务都推了。他让孙铭在指挥部三楼腾出个小会议室——房间不大,朝北,窗户对着后院那排光秃秃的槐树。下午三点,阳光勉强挤进来一点,斜斜地切在长条会议桌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没铺桌布,原木色,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浅色的木头茬子。楚风提前到了,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肚能感觉到木头纹理的起伏,还有几处被烟头烫出的小坑,边缘焦黑。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有点晃,他挪了挪位置,找到个稳当的角度。

    

    门被推开,人陆续进来。

    

    赵刚第一个,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楚风,点点头,在左手边坐下,把档案袋放桌上,发出闷响。

    

    接着是方立功,抱着个算盘,还有一沓表格。算盘的珠子有几颗掉了,他用细铁丝穿着凑合,拨起来哗啦哗啦响,带着点刺耳的摩擦音。他在楚风右手边坐下,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擦——擦完戴上,发现更模糊了,低声嘀咕了句:“这镜片该换了,后勤处说没库存。”

    

    然后是王承柱。他没带东西,空着手进来,军装袖口沾着黑乎乎的油污,手指缝里也是。他看看桌子两头,犹豫了下,在赵刚旁边坐下,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吓得他赶紧挺直腰。

    

    最后进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他是楚风特意请来的,叫沈明舟,南洋归侨,早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过书,据说懂四国语言,还研究国际法。现在在“抗大”教世界经济。

    

    沈明舟在方立功旁边坐下,坐下前朝楚风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带着点知识分子的矜持。

    

    门关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后院炊事班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咚、咚、咚”,很有节奏。

    

    楚风环视一圈。

    

    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今天这个会,不记录,不出纪要,出了这个门,谁说了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叫大家来,是做个推演。”楚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摊开,“但不是推演打仗。是推演……”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推演人心。”

    

    他看向赵刚:“老赵,今天你代表延安方面。”

    

    赵刚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纸上是手写的要点,字迹工整。

    

    “方主任,”楚风转向方立功,“你演傅作义。”

    

    方立功一愣,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滑了一下。“我?我……我没见过傅作义啊。”

    

    “不用见。”楚风说,“你就想,你现在手里有二十万兵,守着北平这座千年古城,外面是咱们的部队,背后是蒋介石催你打,美国人给你递话,苏联人也在看。你怎么选?”

    

    方立功张张嘴,额头冒汗。他下意识去拨算盘,珠子哗啦响了几声,又停住。

    

    “柱子,”楚风看向王承柱,“你当观众。但别光看,记住他们说的每句话,回头告诉我,哪些话听着像真的,哪些像放屁。”

    

    王承柱脸涨红了,重重点头:“是!”

    

    最后,楚风看向沈明舟:“沈先生,你演……美国和苏联的观察员。他们的利益,他们的算计,你来揣摩。”

    

    沈明舟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其实不戴眼镜,这是个习惯动作。“楚将军,我尽力。”

    

    楚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好,开始。”

    

    “第一回合,”他说,“傅作义主动派人接触,表示愿意谈。条件:保留军队编制,保留现有地盘,保障部属安全。延安方面,你怎么回?”

    

    赵刚拿起纸,看了一眼,声音沉稳:“原则问题不能让步。军队必须国家化,土地改革必须推行。但可以承诺:起义人员,既往不咎。量才录用,妥善安置。”

    

    “傅作义,”楚风看向方立功,“你听这话,什么感觉?”

    

    方立功擦擦汗,脑子飞快转,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我……我觉得……空。太空了。‘量才录用’,什么叫才?‘妥善安置’,怎么安置?我手下那些师长、团长,跟了我十几年,现在你让他们交出兵权,去当个科长、股长?他们能干?”

    

    “那你想要什么?”赵刚问,语气依然平静。

    

    “我要……”方立功绞尽脑汁,“我要具体的东西!谁去什么位置,给什么待遇,手下弟兄怎么改编,番号怎么保留,饷银怎么发……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写清楚了,你就信?”赵刚反问,“蒋介石当年写的还少吗?”

    

    方立功噎住了。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劈柴的声音还在响,咚,咚,咚。

    

    “沈先生,”楚风转向沈明舟,“这时候,美国和苏联,会说什么?”

    

    沈明舟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美国方面会表示‘关注’,会强调‘和平解决的重要性’,但私下会通过渠道告诉傅将军:只要保持华北‘稳定’,不使‘局势恶化’,美方可以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甚至考虑在未来‘新政府’中,为其保留‘适当位置’。”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平板的语调:“苏联方面则会批评美国的‘干涉内政’,但同时会暗示:如果傅将军能确保华北不落入‘反动势力’手中,并在某些‘国际问题’上与苏联保持‘协调’,莫斯科愿意提供‘兄弟般的支持’。”

    

    王承柱听得眉头紧皱,低声嘟囔:“这不就是两头忽悠吗……”

    

    楚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回合,”楚风继续,“谈判陷入僵局。傅作义要求保留五个师编制,延安只同意保留两个,而且必须打散重编。这时候,北平城里粮食还能撑半个月,煤还能撑十天。老百姓开始抢购,物价飞涨。傅作义,你怎么办?”

    

    方立功这次进入角色快了些,他下意识挺直腰板,手按在算盘上:“我……我不能让城里乱!一乱,什么都完了!我得……得先稳住局面。跟对方说,编制可以再谈,但得先运粮进城!救济百姓!”

    

    “延安方面,”楚风看向赵刚,“你同意吗?”

    

    赵刚沉默了几秒:“可以。但运粮车队必须由我们派人押送,进城后分发必须在我们监督下进行。这是底线。”

    

    “你信不过我?”方立功扮演的“傅作义”声音提高。

    

    “不是信不过你。”赵刚摇头,“是信不过你身边的人。你手下主战派那些人,会不会在粮食里做文章?会不会煽动百姓说我们‘下毒’?会不会趁机制造事端,破坏和谈?”

    

    方立功张张嘴,没词了。

    

    “这时候,”沈明舟适时插话,“美国观察员会‘遗憾地’表示,如果和谈破裂导致人道危机,国际社会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苏联观察员则会‘关切地’提醒,某些势力可能利用粮食问题‘施加不正当压力’。”

    

    “放他娘的屁!”王承柱没忍住,骂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承柱脸一红,低下头,但嘴里还嘀咕:“本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风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直。

    

    “第三回合,”他声音沉了些,“僵局持续到第七天。北平城里出现骚乱,有不明身份的人冲击粮店。傅作义部队里有军官擅自开枪,打死三个百姓。消息传开,全城震动。傅作义,你现在怎么选?”

    

    方立功额头汗珠滚下来。他手指在算盘上乱拨,珠子哗啦啦响,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我控制不住了啊!部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能哗变!”

    

    他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焦虑,仿佛真的成了那个骑虎难下的傅作义。

    

    “延安方面,”楚风转向赵刚,语速加快,“你得到情报,蒋介石已密令傅作义‘必要时可放弃北平,率部南撤’。同时,美军第七舰队在渤海湾活动频繁。你必须做出决定:是加强围城压力,逼傅作义立刻投降,还是……”

    

    “还是什么?”赵刚问。

    

    “还是,”楚风盯着他,“给他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屋里死寂。

    

    劈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院传来几声鸡叫,懒洋洋的。

    

    “我……”赵刚扮演的“延安代表”放下手里的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不能让步。原则就是原则。但……”

    

    他抬起头,看向楚风——不是看“推演主持人”,而是看楚风本人。

    

    “但如果我是真的在谈判桌上,”赵刚缓缓说,“我会想办法,给傅作义一个‘体面转身’的台阶。比如,不叫‘投降’,叫‘和平起义’。比如,保留他的个人荣誉,给他一个适当的职务。比如,对他手下那些愿意改编的部队,给予比其他国民党部队更好的待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因为我知道,北平城里那两百万老百姓的命,比什么原则、什么面子,都重要。”

    

    方立功扮演的“傅作义”怔怔地看着他。

    

    “可……”方立功喃喃,“可

    

    “你的人是人,”赵刚说,“北平的老百姓也是人。你手下的兵有父母妻儿,北平城里的百姓也有。你要护着你的人,就得先护住这座城,护住城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砸在桌上,像有重量。

    

    沈明舟适时补充:“此时,如果有一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比如,成立联合过渡机构,双方共同维持北平秩序,逐步推进改编——那么国际观察员会表示‘谨慎的欢迎’。”

    

    “折中……”方立功喃喃,“怎么折中?”

    

    所有人都看向楚风。

    

    楚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从代表“延安”的赵刚这边,画到代表“傅作义”的方立功那边,又从两边画向中间的北平城。

    

    画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

    

    “诸位,”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众人愣住。

    

    楚风伸出手指,点在桌子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点的位置,恰好是刚才阳光最亮的那块光斑。

    

    “这城里,还住着两百万老百姓。”他一字一句,“他们现在想的是什么?是明天早晨的窝头能不能买得起,是冬天的煤球能不能烧得上,是枪炮声会不会打破屋顶,是孩子还能不能去上学。”

    

    他看向方立功:“傅公要面子。”

    

    看向赵刚:“我们要里子——国家统一,土地改革,军队整编。”

    

    最后,他目光扫过所有人:“老百姓要日子。”

    

    “这三样,”他问,“能不能找个法子,都兼顾一点?”

    

    没人回答。但空气里的什么东西,松动了。

    

    楚风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铅笔头秃了,他用小刀削过,削得歪歪扭扭。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套一个。

    

    最里面的小圈,写上“北平百姓”。

    

    中间的圈,写上“傅部二十万”。

    

    外面的大圈,写上“国家未来”。

    

    “面子,”他指着中间圈,“可以给,但不能伤及里子,更不能害了百姓的日子。”

    

    “里子,”他指着外圈,“必须争,但不能逼得中间圈狗急跳墙,把里面圈砸了。”

    

    他放下铅笔,铅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咱们这次去北平,”他看着众人,“不是去当主角,不是去争功。”

    

    他顿了顿。

    

    “是去当‘润滑剂’。”

    

    又顿了顿。

    

    “或者,一块足够重的‘砝码’。”

    

    沈明舟若有所思:“楚将军的意思是……在双方僵持的天平上,我们加上自己的分量,让平衡……倒向和平的一边?”

    

    “不止。”楚风摇头,“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平衡,是他们自己选的,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道深灰色的线。

    

    “推演就到这儿吧。”他说,背对着众人,“回去都想想。明天,各自准备材料——老赵,整理我们之前谈判的成功案例和原则底线。老方,算算如果北平打起来,咱们要付出多少代价,如果和平解决,又能省下多少资源。沈先生,写一份美苏可能反应的预判报告,要具体,要有依据。”

    

    他转过身。

    

    “柱子,”他看着王承柱,“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屋里只剩下楚风和王承柱。

    

    楚风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三个圈。

    

    “柱子,”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些当兵的,拼死拼活,到底图啥?”

    

    王承柱愣了愣,挠挠头:“图……图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呗。”

    

    “那要是,”楚风指着纸上最里面那个圈,“为了不让外面两圈打架,害得里面这圈提心吊胆,甚至家破人亡……咱们这兵,当得值吗?”

    

    王承柱张张嘴,没说出话。

    

    楚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很薄,能透光,三个圈的墨迹在背面晕开,模糊地连在一起。

    

    “有时候,”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打仗容易,不打仗……更难。”

    

    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回去准备吧。”他说,“‘卫士’系统,还有‘眼睛’,抓紧。北平这局棋,咱们在外面怎么推演都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承柱的肩膀。

    

    “得先从棋盘外,”他说,“走进棋盘里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影子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走向楼梯,走向楼下,走向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城。

    

    走向那局,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怎么下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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