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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稷下风闻
    是夜,顾思诚等人被安置在学宫客院“问心居”。

    院落不大,却极精致。青竹为篱,白石铺径,院中一池清水,池畔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灯,灯中燃着的不是寻常火焰,而是一团温润的灵光,将整座院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中。

    各自安顿后,顾思诚独坐院中石凳,仰首望天。

    神洲的夜空,与他处又有不同。星辰格外明亮,格外密集,却也格外……规整。每一颗星仿佛都被安置在最恰当的位置,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运行,没有丝毫偏差。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这神洲,处处是规矩,连星空都仿佛被梳理过。

    但他心中没有压抑,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期待。

    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理解的,更是用来……超越的。

    他收回目光,取出那卷紫金竹简,再次细细端详。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祭酒的意志。那意志温和而坚定,期待而不逼迫,正如孟守拙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山间清风,如谷中幽兰,可亲可敬,却不可轻侮。

    “三日之后……”他喃喃道。

    三日之后,求真殿。

    那将是昆仑在神洲的第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战。

    不是刀剑之争,而是思想之战。

    他闭上眼,在识海中开始推演——

    讲什么,怎么讲,讲到什么程度,如何应对质疑,如何化解敌意,如何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传播新说的同时不触怒旧派……

    一个个问题浮现,一个个答案被推演、被否决、被优化。

    智慧元婴在识海中盘坐,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将每一个推演结果刻入顾思诚的潜意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顾思诚睁开眼:“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文载道。

    他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几枚玉简,还有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

    “深夜叨扰,还望顾道友见谅。”文载道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想着道友初来学宫,或需了解些背景,便带了些求真殿历次讲学的记录来,供道友参详。”

    顾思诚心中一暖,拱手道:“文司业有心了,多谢。”

    文载道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端起自己的那盏茶,轻抿一口,目光落向院中的石灯。

    “顾道友可知,这‘问心居’,曾住过哪些人?”

    顾思诚一怔:“愿闻其详。”

    文载道缓缓道:“三千年来,但凡在求真殿开讲的外来修士,皆住于此。其中有一百二十七人,讲学之后名扬天下;有三十九人,讲学之后销声匿迹;还有九人……”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沉:“讲学之后,道心破碎,修为倒退,从此再未踏入学宫半步。”

    顾思诚默然。

    “学宫求真殿,名为‘求真’,实则——”文载道看向顾思诚,目光深邃,“是天下最苛刻的试炼场。那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你;每一句质疑,都可能刺穿你的道心。你若有一丝犹豫,一丝心虚,一丝准备不足,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你道途上的裂痕。”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

    “顾道友,我今夜前来,非为劝阻,而是提醒——若你觉得准备不足,可向祭酒请求延期。学宫不会因此轻视你,反而会敬你谨慎。”

    顾思诚静静听着,待文载道说完,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那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苦过之后,却有淡淡的回甘,绵长而悠远。

    “好茶。”他说。

    文载道微微一怔。

    顾思诚放下茶盏,看向文载道,目光平静:

    “文司业的好意,顾某心领了。然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昆仑之道,是我七人从无数生死之间悟出来的,是从归墟海眼的绝境中熬出来的,是从化神老祖的追杀中拼出来的。我们被丹霞派围追堵截时,没有退;在被赤炎真人焚天煮海时,没有退;在迷雾海域九死一生时,也没有退。”

    “今日不过是站在一间殿宇里,面对一些求知的眼睛,说一些我们深信的道理——又有何可退?”

    文载道凝视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善。”他只说了一个字,与孟祭酒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对顾思诚拱了拱手:“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叨扰了。明日开始,会有学宫执事送来求真殿的详细资料,以及历次讲学的完整记录。道友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

    顾思诚起身还礼:“多谢文司业。”

    文载道转身离去,行至院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思诚,轻声道:

    “顾道友,三日后,老朽会在求真殿前排,第一个为你鼓掌。”

    说罢,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顾思诚望着那扇闭合的门,久久不语。

    良久,他收回目光,拿起那几枚玉简,开始一一查看。

    翌日清晨,学宫执事送来一份更详细的资料——那是求真殿近三百年来最成功的十次讲学记录,以及最失败的七次讲学分析。

    顾思诚研读半日,渐渐把握到一些规律。

    成功的讲学,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点:讲者对自己的理念深信不疑,且能用最平实的语言、最生动的例子,让听者理解那种理念。无论听者是赞同还是反对,走出求真殿时,都会对讲者的理念留下深刻印象。

    失败的讲学,则各有各的失败原因:有的是讲者准备不足,被问得哑口无言;有的是讲者太过傲慢,激起众怒;有的是讲者理念本身有问题,经不起推敲;还有的是讲者道心不稳,在质疑声中乱了阵脚。

    顾思诚将这份分析反复看了三遍,又结合自己的推演,将讲学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

    午后,他召集群弟子弟,在院中开了一次小会。

    “三日后的讲学,我会主讲。”顾思诚开门见山,“但你们也要参与。”

    众人一怔。

    “讲学结束后,会有问答环节。”顾思诚解释道,“届时,学宫博士、各方势力代表,都会提出各种问题。有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但若有些问题——”

    他看向林砚秋:“涉及符阵的,林师妹答。”

    看向陆明轩:“涉及丹道、傀儡的,陆师弟答。”

    看向楚锋:“涉及剑道、战斗的,楚师弟答。”

    看向周行野:“涉及地脉、阵法的,周师弟答。”

    看向赵栋梁和沈毅然:“涉及战阵、实战的,赵兄和沈师弟答。”

    他顿了顿:“我们是一个整体,不是只有我一人。让学宫看到昆仑的底蕴,看到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精,比我自己说得天花乱坠更有说服力。”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林砚秋轻声道:“师兄,这三日,我们可否去学宫各处看看?符阵殿、天工殿、博物殿……我想多了解些神洲的符阵水平。”

    陆明轩也道:“我想去天工殿,看看那些灵植傀儡的结构。”

    周行野道:“我想去藏书殿,查阅神洲地脉梳理的史料。”

    楚锋沉吟道:“我想去演武殿,看看神洲剑修的切磋方式。”

    顾思诚点头:“可。我稍后向文司业请示,请学宫安排专人陪同。既是来神洲交流,多看看总是好的。”

    顿了顿,他看向众人,目光微深:

    “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与人争论,不要表露情绪。神洲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一举一动皆会被放大解读。”

    众人凛然,齐齐应诺。

    午后未时,林砚秋与陆明轩一同前往符阵殿。

    符阵殿位于九殿西侧,殿高七层,通体以墨玉砌成,殿身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色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缓缓流转着,仿佛整座殿宇都在呼吸。

    踏入殿门,一股浓郁的灵韵扑面而来。

    殿内一层是开放区域,四面墙壁上嵌满了符文拓片,从最基础的聚灵符到失传已久的古符,应有尽有。数十位学宫弟子正埋头研习,有的在临摹,有的在推演,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讨论。

    林砚秋目光扫过,很快被一面墙壁吸引。

    那面墙上,陈列着十二枚“天阶符箓”的拓片——那是她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的传说之物。

    她缓步上前,一枚一枚细看。

    第一枚是“九天雷音符”,符纹走势如雷电奔涌,笔锋间仿佛有雷霆轰鸣。

    第二枚是“大五行灭绝神符”,五行之力相互生克,构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第三枚是……

    林砚秋看得很慢,每一枚都要端详许久。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仿佛在临摹那些符纹的走势。

    陆明轩则更关心殿内的傀儡演示区。那里有十几具不同用途的傀儡——耕作傀儡、建筑傀儡、战斗傀儡、炼丹辅助傀儡……每一具旁边都有详细的灵力回路图解。

    他蹲在一具耕作傀儡前,仔细研究其关节处的符文嵌套。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五层符文环环相扣,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功能,却又彼此协同,构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这是‘五轮驱动’结构的巅峰之作。”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明轩回头,见是一位身着学宫教习服饰的中年修士,正含笑看着他。

    “在下符阵殿教习,墨言。”中年修士拱手道,“陆道友对这傀儡有兴趣?”

    陆明轩起身还礼,眼中带着兴奋:“墨教习,这傀儡的关节结构,可是采用了‘五行相生’的逆向嵌套?我见这五层符文中,每一层都是独立的五行小循环,但彼此之间又有相生关系……”

    墨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赞赏:“陆道友好眼力。这正是我符阵殿花了三百年才完善的‘五轮驱动’结构。每一轮都是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五轮相生,永不枯竭。”

    他顿了顿,引着陆明轩向更深处走去:“来,我带道友看看我们最新研制的‘九轮驱动’原型机。”

    陆明轩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与此同时,周行野在藏书殿内,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脉图沉思。

    藏书殿是九殿中最高的一座,共九层,收藏着人族三万年来几乎所有的典籍。从功法秘籍到地理志,从历史记录到人物传记,无所不包。

    周行野此刻所在的是第五层,专藏地理、地脉、矿藏类典籍的区域。

    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幅《神洲地脉总图》。

    图上,神洲大地的地脉走向被精细地标注出来——主脉、支脉、节点、交汇处、灵穴……每一处都有详尽的文字说明,记录了其走向、深度、灵力浓度、历史变迁。

    周行野看得入神。

    这幅图让他明白了很多东西。

    神洲的规矩,不仅仅体现在人间的律法、空中的天轨,更深深扎根于大地之下。每一寸地脉都被梳理过、改造过、优化过,使之更符合人族的需求。

    “不可思议……”他喃喃道。

    “周道友对地脉有兴趣?”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周行野回头,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学宫博士服饰,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晚辈周行野,见过前辈。”周行野连忙行礼。

    老者摆摆手:“老朽藏书殿执事,姓秦。周道友不必多礼。老夫方才见你对着这《地脉总图》出神,可是看出了什么?”

    周行野沉吟片刻,道:“晚辈斗胆猜测——神洲的地脉梳理,似乎并非一次完成,而是分阶段、分区域进行的。主脉的梳理最为彻底,几乎达到了理论上的最优;支脉的梳理则有深有浅,有些地方明显是后来补充的;至于那些微末分支……”

    他没有说下去。

    秦博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周道友好眼力。这正是神洲地脉梳理的实情——历时三千年,分七期完成。主脉梳理用了一千两百年,支脉梳理用了一千年,微脉的优化至今仍在继续。”

    他走到图前,枯瘦的手指在某处轻轻一点:

    “比如这里,三百年前刚完成优化。改造后,方圆千里的灵气浓度提升了半成。”

    周行野心中震撼。

    三千年持续不断的优化,只为提升半成灵气浓度。

    这就是神洲。

    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傍晚时分,众人陆续返回问心居。

    林砚秋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收获颇丰。陆明轩更是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他在符阵殿看到了太多前所未见的东西,脑中有无数新的想法在碰撞。

    楚锋神色依旧清冷,但眸中比平日多了几分光芒。他在演武殿观摩了数场金丹期剑修的切磋,虽未出手,但对神洲剑道的风格有了更深的体悟。

    周行野则沉默了许多,只是回来后便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夜空发呆。

    赵栋梁和沈毅然也各有收获——前者在演武殿与人切磋了几场,虽未展露真实修为,却也活动了筋骨;后者对神洲的“天轨系统”产生了浓厚兴趣,拉着文载道问了整整一个时辰。

    唯有顾思诚,整整一天都未出门。

    他坐在房中,将那几枚玉简中的内容反复研读,将讲学的每一个环节反复推演。

    直到深夜,他才放下玉简,推开窗,望向夜空。

    星光璀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日之期,已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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